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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烈簡直要為他家將軍驕傲壞了。
前世打了多久?整整一年。耗費多少糧銀?十倍不止。
這叫家有賢妻。
顧烈這話也不能對外說,只能隱晦地對著姜揚感嘆:定國侯,賢也。
姜揚也拱手道:我大楚兵神,自然天下無雙。
無雙戰(zhàn)馬,也是立功甚巨,顧烈愛屋及烏,把無雙也給夸上了。
是,看出陛下那點嘚瑟心思的姜揚捏著鼻子附和,馬好,人更好。
史官往紙上記:陛下甚悅。
也不知什么時候回京。
快的話,這月底或下月初,姜揚是丞相,北域都護府的籌備進度,他自然是知道的,狄其野只需要幫姜通把大致體系和章程弄出來,于是推測道,最遲,下月中也該到了。
史官往紙上記:陛下甚思之。
*
將軍,姜通再三勸阻狄其野,亦是有些慚愧,您沒日沒夜地幫我,都沒怎么休息,還是好好養(yǎng)幾天傷,再走吧。
狄其野保持右臂不動,左手扯著韁繩,利落地翻身上馬:不必了。我在京城,還有要事。
姜通退而求其次:那至少換上馬車。
不用,狄其野俯下身,揉了揉無雙的腦袋,我陪這老伙計,再跑上一趟遠路。
再跑上一趟遠路,還是最后一趟遠路?大楚兵神,如此良將,為什么就非得回去,困在京城中,當一個定國侯呢。姜通心中一梗,在馬邊跪下,聲似梗咽。
將軍。
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見。
山高水遠,惟愿后會有期。望將軍多多保重,屬下姜通拜別!
他這樣,狄其野不知從何解釋,干脆不解釋了。他急著回去見顧烈。
簌簌落雪聲中,驟然一聲馬嘶,隨后是整齊的馬蹄聲。
白衣鐵甲的將軍身騎黑馬,帶領數(shù)十近衛(wèi),闖入茫茫大雪之中,漸行漸遠,向京城趕去。
第120章 回家(上)
錦衣近衛(wèi)是天子手中一把刀, 也就是除定國侯之外, 離天子最近的近臣。
朝廷中還有不少官員摸不透陛下對定國侯的態(tài)度, 但錦衣近衛(wèi)心里是明明白白,陛下對定國侯,那是天底下獨一份。
所以, 這趟隨行北域的數(shù)十近衛(wèi),離京城越近,越是膽戰(zhàn)心驚。
原因很簡單, 定國侯受了傷, 還歸心似箭連日趕路。
定國侯傷在右臂,并不是嚴重傷勢。
而且初春天寒, 回程又是輕裝趕路,近衛(wèi)們也都按時按刻提醒定國侯換藥。按常理來說, 以定國侯的體魄,應當不該有什么問題才是。
可實際上, 定國侯那張?zhí)於嗜嗽沟膸浤槪瑓s是一天比一天憔悴了下去。
近衛(wèi)們不得不擔憂,回京之后, 陛下見了這樣的定國侯, 恐怕是沒他們好果子吃。
狄其野終于拉了韁繩,問:還有幾日路程?
就快到了,慢走的話,也只需兩日近衛(wèi)趕緊回話,不抱希望地勸道, 將軍,不如在前方歇腳?
沒想到狄其野卻點了頭。
你們也累了,狄其野揉了揉眉心,像是精力不濟似的,歇兩日再走吧。找處干凈居宅。
近衛(wèi)哪里不懂得定國侯這個愛潔的毛病,只要狄其野肯休息,什么都好說,連聲應道:是。屬下立刻安排。
近衛(wèi)們的辦事能力毋庸置疑,不出一個時辰,狄其野已經(jīng)沐浴更衣完畢,靠在高床軟枕上,繼續(xù)思索那些讓他精疲力竭的夢境。
就如同去時路上那個夜晚的夢境一樣,回程路上,狄其野夜夜做夢,而每場夢境也是那么的真實清晰,以至于像是刻在了他的腦子里,讓他無法忘記,讓他沒法不去想。
不同的是,狄其野無法再感受到夢中顧烈的感受,只能作為一個全然的旁觀者。
最開始,狄其野夢到的是顧烈少年時。
他眼睜睜看著顧烈喝下那碗也許是顧烈食不知味起因的雞湯,眼睜睜看著顧烈為那對母子的死亡而自責。
他看到顧烈用桃子逗那只可愛的黑貓嬉戲,見到了少年顧烈難得輕松的模樣,可還來不及欣慰,就被憤怒重新占據(jù)了心神。
顧烈少年時的經(jīng)歷,比狄其野曾預想過的最壞猜測還要糟糕,而少年時的顧烈,比狄其野見過的任何人,都還要好。
如果說夢見顧烈少年時的經(jīng)歷,還能讓狄其野在心疼中找出驕傲之處,后來的夢境,就徹底讓狄其野陷入了心緒復雜的思索中。
這些夢境,是先前夢中顧烈下旨將他禁足未央宮的后續(xù)。
有時主角是顧烈,有時主角是自己。
這些夢境真實到了狄其野可以根據(jù)它們推測出,夢境中的自己被禁足在未央宮將近有兩年的時間。
最初,夢中的未央宮是一派秋日景色,顧烈站在小書房的格窗后,望著夢中那個自己打桂花。
顧烈的眼神,似乎很為自己惋惜。
可顧烈惋惜什么呢?狄其野推測,恐怕是覺得自己不務正業(yè)?
隨后,又是自己拿著本雜書,在問一位身穿太醫(yī)院官服的男子:木樨花酒可提振食欲、緩解頭痛胸悶中的木樨花,說的可是桂花?
夢中的自己將那壇親手做的桂花酒埋在院子里,等它發(fā)酵,釀成據(jù)說香甜可口的藥酒。
場景變幻,夢中未央宮的琉璃瓦上就落滿了雪。
夢中從秦州獻上的年禮是一套淡青冰裂紋瓷器,讓狄其野看著十分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現(xiàn)實中自己在秦州給顧烈生辰買的冰裂紋花瓶,與這一套很相似,只不過顏色有些差異。
這一套是淡青色,他送給顧烈卻不幸落地的那個花瓶是淡紫色。
年禮送來時,他們兩個在偏殿中相對而坐,顧烈笑話夢中離不開暖爐的自己像只躲在灶臺里的野貓,而自己瞪了他一眼,無話反駁。
若說顧烈的縱容,尚且在君臣相處的范圍內(nèi),夢中自己看向顧烈的眼神,那強裝出的憤怒背后一閃而過的黯然,就不得不讓狄其野暗自心驚。
狄其野不敢也不愿意去想,夢中那個自己是不是對已有王后的顧烈動了心。
可接下來的夢境,徹底打碎了狄其野的僥幸。
萬物復蘇的春日,夢中自己搬回了寢殿后園的平房。他那張依然鋪著絨毯的軟床,某日憑空出現(xiàn)了一個鳥巢,巢中是一只被開膛破肚、死狀凄慘的斑鳩。
狄其野感到一陣惡心,隨后,想到了鳩占鵲巢這個詞。
鳩占鵲巢。
未央宮是誰的巢?
夢中,顧烈的皺眉不解,自己的冷漠自厭,似乎意味著他們都明白這是誰的手筆。
但顧烈顯然不明白那個人為何要這么做,自己卻是明白的。
狄其野不愿深想,只是木然地看著自己挖出了那壇據(jù)說香甜可口的桂花藥酒,沒有邀請那個有頭痛頑疾的人。
從這個夢境開始,狄其野就連白天趕路時都無法自控地感到身心俱疲,可這些夢境不肯放過他,依舊夜夜到訪,令他精神疲累到了極點。
夢中的自己倒是很有精神,夏季種睡蓮,秋季又做起了紙鳶,似乎是自得其樂,可眉目卻越來越冷,也越來越不會和顧烈好好說話,兩個人逐漸走到了相看兩厭的地步,也漸漸不怎么說話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