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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著,孤零零站在殿前的那個自己,忽然笑出了聲。
這一聲笑,就好比入油鍋的水滴,炸出了群臣陣陣聲討,怒罵他藐視朝堂。
狄其野又看向殿前的自己。
狄其野心頭一跳。
他太清楚他自己的個性,所以,絕對不會錯認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中,分明是決絕之意。
為什么?他不可能因為在朝堂上受眾人冷眼就心生寒意,他根本不會在意這個。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大楚帝王終于不耐煩了,直接下令道:定國侯即日起禁足未央宮,由寡人親自監(jiān)守!除非另有證物,此事就此押過,不可再議!
禁足未央宮?
狄其野來不及深思,夢中場景再度轉換,令狄其野煩不勝煩。
他只想醒來。
這一回,還是在奉天殿,只是換了幾位大臣。
顧烈還是高坐龍椅,自己則位列武將之首,與現實中很是相似。
顧烈雖然是標志性的面無表情,狄其野卻感受到他的疲倦,和若有似無的不滿。
群臣正在熱火朝天的議論,他們中的大多數,都贊成撤去一個人殿試第一的成績。
此人名叫蘭延之,之所以要撤去他的狀元成績,不是因為他舞弊,不是因為他賄賂考官,而是因為,他的祖父是商賈。
這讓狄其野立刻想到了顧烈剛推行的允許商賈及商賈之子入場科考的政令。
這個政令,奉天殿討論了好幾個早朝,加上了許多限制條件,諸如考前兩年及考后永世不得經商商賈出身的庶吉士不可官任原籍等等,才得通過。以顧烈對朝堂的把控程度,出現這種狀況,足以說明朝堂上的反對阻力有多大。
顧烈此舉,用意是聲東擊西,借此抬高商人身份,鼓勵民商,在重農后,進一步發(fā)展經濟。
狄其野猜測,夢中這個顧烈,也許會借這個蘭延之的身份,做出同樣的舉動。
可是,夢境中的這個大楚朝堂,顧烈不僅要面對楚顧家臣、外來武將等功臣勢力,還有想必在儒生中頗具影響力的謝家清流,和與謝家清流勾連的柳家外戚。
所以,狄其野并不意外地看到,當夢境中的顧烈提出以蘭延之為先例,允許商賈之子參與科舉時,群臣立刻激烈反對,甚至連姜揚都不甚贊同。
而夢境中那個自己,半閉著眼站在那一動不動,跟睡著了似的。
顧烈被群臣的花式反駁鬧得焦頭爛額,在百忙之中,狄其野發(fā)覺顧烈掃了自己一眼,然后立刻感受到顧烈瞬間怒上心頭,莫名有些想笑。
顧烈問:定國侯以為如何?
那個自己涼薄地笑了笑:臣沒有看法。
顧烈忍怒道:定國侯有話不妨直說。
陛下,那個自己直接一撩王袍,往地下一跪,那請陛下先恕臣不敬之罪。
狄其野感受到顧烈心中發(fā)冷。
你說,顧烈咬牙道。
那個自己看似恭敬地先對顧烈一拜,老實不客氣道:那我就說了。
臣聽杜大人說,商賈乃是斂聚民財之蟊賊,故而行賤,他不屑與商賈同朝為官。
若繳納重稅的商賈是民賊,那么,臣以為,朝廷為奪民財之賊窟,陛下是天下賊首!
顧烈暴怒:放肆!
跪在地上的人不爭不辯,還是跪在那里,眉目冷然。那種冷,不是冷靜,更像是帶了隱隱約約的恨。
不應該啊,在這個時代,他會恨誰?
姜揚出列道:陛下,定國侯的話,雖不中聽,可對臣頗有啟發(fā)。商賈亦是大楚百姓,更是繳納重稅,有利民生,若是強將商賈低人一頭,確實不妥。
人聲人面都漸漸模糊遠去。
狄其野終于醒來。
他睜開眼,帳布沒有透入一絲外光,帥帳中依然是一燈如豆,燈油還沒燒完一層,他夢到這么多事,做夢做得精疲力竭,現實中連一個時辰都沒過。
夢境中的種種,太過真實。
當本心的憤怒褪去,狄其野仔細想來,盡管對養(yǎng)父極盡厭惡,可那個人確實冒著生命危險救出了顧烈,那個人種種錯待顧烈的方式,除了命運被牽連劇變的隱恨,也許算是這個時代對待孩童的縮影。
與其厭惡一個已經死去的人,狄其野更想知道,顧烈到底是好到了什么地步,竟然能在如此糟糕的錯待中,成長為初遇就令他心折的主公。
狄其野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顧烈的面無表情和不肯享樂,這些并不是他的心病。
它們是顧烈幼時的傷,在成長過程中從未被好好呵護,所以在傷口自行愈合后,還是留下了難消的重重疤痕。
夢境中的顧烈是有王后的,現實中的顧烈,在清澗中就對狄其野宣告了打算孑然一生的決定。
而現實中顧烈對狄其野的信任和包容,在夢境中難得一見,更不要說對狄其野死亡噩夢的過分在意。
他們在一起之前,顧烈對自己無法愛人的堅信,他們在一起之后,顧烈強烈的占_有欲和患得患失,這些才是顧烈真正的心病。
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那個與顧烈關系最親密的人。
夢境內外的差別,是因什么而起?
這些夢,真的只是夢嗎?
到底是誰,揭開了顧烈的傷口,害顧烈傷得更重?
狄其野打開枕邊的木盒,將顧烈的畫拿出來,看了很久。
他內心隱有預感。
他不會喜歡問題的答案。
*
打云草原自從風族回蜀后,就沒有勢力看管,零星的兩三個游牧民族都人數極少,形不成統(tǒng)治勢力。
西域無強敵,前世,顧烈直到楚初五年才有空閑處理打云草原,在那之前,是由雍州的安錫道兼管。
此生設立西北都護府管轄,顧烈斟酌人選,選定了左大都督左朗。
左朗別無二話,接旨準備離京赴任,臨行前來顧烈面前聽訓,最后也只是感嘆:可惜不能與將軍告別。
他剛出政事堂,牧廉進來回稟御史臺手正在查的數件要案,顧烈聽完,問了幾處疑點,牧廉一一解答,對案情一如既往地了如指掌。
右御史這個位置也難選人,牧廉如今做人靈光,做事也沒變得不靈光,顧烈算是滿意了。
正事說完,牧廉憂傷地問:陛下,師父什么時候回來?
打完仗就回來了。顧烈自己都想人想得緊,哪有閑情來安慰他。
牧廉蔫蔫地走了。
夜里,顧烈到了東宮,和顧昭一起用了晚膳,將顧昭近來的功課尋例出了幾道策問,都答得極好,顧烈頗為滿意,賞了顧昭一套進貢的文房四寶。
顧昭心中開心得不得了,面上卻是極方正地謝過了父王。
臨走前,顧昭拉著顧烈的衣袖,問:父王,定國侯何時能回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