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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翼本就是蜀州降將,對蜀州豪強和蜀州地形熟的不能再熟,他早將數隊兵馬分別藏在蜀川大地的三座深山中,這反心是昭然若揭,沒有什么疑問。
戰后,這三座深山里都開挖了大坑,坑挖得很深了都不夠埋,堆得滿了出來,就只能挑黃土來往尸首上蓋,蓋得嚴嚴實實,硬是在錦繡青山中一夜立起了黃土坡。
還有,陸翼和前任蜀州知州橫征暴斂的糧食銀兩,顏法古不通地方政務,已經交給了現任蜀州知州鐘敦。
做得不錯。顧烈見他蔫兒吧唧的模樣,都懶得理他,只問:還有什么要說的?
自認回稟得夠詳細,顏法古仔細想想,想到陸翼被抓時說的那些胡話,什么顧烈設計我什么狄其野不得好死說了也是惹陛下生氣,不如不說。
沒了。顏法古老實道。
顧烈趕人:那就去工部報道,明日記得上早朝。
如此壓榨剛立了功的臣子,顏法古敢怒不敢言,蔫兒吧唧地出去了。
有過數日,蜀州知州鐘敦悄悄進了京。
陛下,鐘敦一臉嚴正地磕頭,哪還有去給養父大人奔喪時的諂媚樣兒,假如陸翼還活著,決計認不出這是鐘敦。
臣,幸不辱命。但養父大人與蜀州監察御史意外身故,臣也有失職之過,請陛下降罪。
鐘敦心里也很無奈。
你說他提著腦袋,辛辛苦苦地在陸翼面前裝草包軟蛋,既要假裝沒發覺前任的虧空,還要時不時在陸翼面前羨慕定國侯的權勢,活生生演了小半年。
結果差點因為養父大人的命_根子問題功虧一簣。
也不是鐘敦刻薄,講句不好聽的,六十老漢,怎么死的不行,偏偏是這種貽笑大方的死法,還牽扯上了百姓茶余飯后最愛的苦命鴛鴦橋段,陛下要是一個不高興,他辛辛苦苦半年的功勞可就要打對折了。
可憐他為了當誘餌,還差點把小命丟在芙蓉城。
怎一個倒霉了得。
顧烈雖依然是不動聲色的一張臉,語氣卻是和緩:既是意外身故,你何罪之有。蜀州難題能及時解開,你功不可沒。
如今蜀州惡徒除盡,接下去便是蜀州推農安民的大計,你放手去做。若能重現蜀州富庶,寡人還有重賞。
鐘敦被陛下說得心情激蕩,信誓旦旦地應了,帶著滿腔熱血出了宮。
顧烈沉思著朝中局勢,輕輕扣了扣御案。
從敖戈殞命那日開始,陸翼就已經是大楚的敵人,留著陸翼,半是看在他軍功的份上望他懸崖勒馬,半是用他釣出更多的害群之馬。
想要種一顆枝繁葉茂的大樹,就必得修剪歪枝。
就算歪枝上長著綠葉,一樣得剪。
陸翼叛亂平定,養父喪禮也辦完了,這時候民間終于反應過來,開始有流言說,陛下對于功臣未免有些無情了,不過立楚兩年,朝堂里少了多少功臣?這是鳥盡弓藏啊。
滿朝文武自然不會亂說惹禍。
但他們有時候看著站在武將之首的那個白衣人,難免會想,那定國侯怎么就是不倒呢?
*
不知不覺就入了秋,各地大多是豐收好年景,結果朝堂上下高興了沒倆月,到了暮秋時節,中州青州交界的地方發了大水災。
顧烈心有準備,可還是不免焦急,沒日沒夜地關注著水患事態,人都累瘦了一圈。
狄其野只是陪著,提些用得著的意見,并不過分勸顧烈休息,他知道勸也沒用。等河道重歸平靜,賑災撫民也安排得七七八八,他才拉著顧烈好好睡了一覺。
暮秋后天氣越來越冷,但狄其野被顧烈牢牢抱著,不僅不冷,還嫌熱。
顧烈著實累狠了,今早是顧烈登基以來頭一回罷了早朝,到了平時已在政事堂議事的時辰,都還沒醒,抱著狄其野睡得很沉,感受到狄其野想掙開,還下意識抱得更緊了,狄其野只能對著床頂雕花哭笑不得。
終于醒了?
顧烈醒過來的時候,被日光一晃,正擔憂是不是誤了早朝,就聽狄其野戲謔地問。
累了,顧烈迅速想起昨日已經宣布今日罷朝,松了口氣,在懷中人的后頸輕輕咬了一下,坦白承認。
狄其野在他懷里轉過身來,先是對他這種習慣性咬人行為翻了個白眼,然后伸手給他按額頭,嘴里卻嘲諷道:原來你也知道累?
顧烈笑而不答,知道這時候越說越惹狄其野生氣,再說,狄其野生氣還不是因為擔憂他身體,顧烈被嘲諷也是樂意。
兩個人眼神對了半晌,像是無聲交鋒似的,狄其野察覺到衾被下的變化,好笑地一瞪,率先移開視線要躲,被顧烈捏著后頸抱了回來。
結果,大楚兵神不僅眼神打架輸了,唇齒打架也輸了。
這怎么能忍。
不爭上下也得爭口氣。
顧烈樂得見狄其野主動,不管是帶著些許怒氣的氣勢洶洶,又或者是現在這樣,帶著玩鬧心思肆意展現魅力的樣子,顧烈都喜歡得不行。
也許是觀念不同的緣故,狄其野的主動,并沒有刻意媚上或曲意討好的痕跡,當然就更不是因為顧烈的帝王身份。
就只是出于喜歡,因為清楚顧烈回報了同等的尊重與愛,所以即使處于下位,也很坦然,坦然地探索彼此、滿足彼此,樂得見到顧烈因為自己而失控的模樣。
這個人的存在,就足以令顧烈安心。
但他要在,一直在。
顧烈按住狄其野,讓他停了片刻,緩和一觸即發的情緒。
隨后,他曲起右膝,讓薄汗濕了鬢發的狄其野能靠著。
將軍先前說我是牲口,顧烈拉過狄其野沒什么力氣的手親了下,居然還翻起了舊賬,我是不是比無雙戰馬厲害?
狄其野都要氣笑了,但又被自信心膨脹的陛下鬧得嘶了一聲。
見狄其野真有要罷工的意思,顧烈趕緊哄了起來,到最后,還是只能自己辛苦去吃,沒了被喂的福氣。
*
京郊,贍幼院。
自幼顛沛流離的孩子們大多都很懂事,對著管理贍幼院諸事的母女,乖乖地喊傅姨和傅婆婆,至于每日都來巡邏兩次的不同近衛,孩子們到底是心存畏懼,并不敢搭話。
傅姨還兼任他們的教書先生,寫得一筆好字,念書時聲音好像樹梢的云雀。傅姨還長得很漂亮,孩子們私下里都覺得,傅姨一定是仙女下凡來的。
傅婆婆燒得一手好菜,講話細聲細氣。尤其是在他們淘氣犯錯的時候,傅姨生氣罰他們,傅婆婆一定會眨巴著眼睛護著他們,所以孩子們對傅婆婆更是喜愛。
改了娘姓、被孩子們稱為傅姨的傅琳,有時想想在北燕都城度過的二十年,尤其是成為楊平王后的不堪記憶,感覺像是做了一個荒唐奇詭的夢。
楚帝登基后,給了她兩條路,一是給她們足夠富足余生的錢財,將她們母女安居在不知名小城中,但她們兩個女子獨居,難免會遇危險,若是她想改嫁,找個倚靠,顧烈也可找人安排合適的對象。
二是她們幫顧烈留在京城做事,但留在京城,顧烈必得派近衛巡視,是監視她們,也是保護她們安全。
傅琳思來想去,選了第二條路。
她并沒有選錯。要知道,在剛聽到第二個選擇時,傅琳完全沒有想到能過上如今在贍幼院這樣的生活,她只是盡力想保全自己和母親的性命。
傅琳望了望院子里的銀杏樹,將算好的賬冊縫訂起來,準備交給近衛,呈到陛下那里去。
傅姨!婆婆回來啦!
兩個孩子跑進來,爭先恐后地告訴她。
傅琳拿著賬冊走出去,果然見著自家娘親笑瞇瞇地提著一籃子菜,近衛無奈地跟在娘親后面。
說多少次了,您不要拽人家去買菜!傅琳板著臉說著,對近衛福身一禮,近衛大人,我娘又叨擾您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