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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什么意思?
他們都聽說過從牧廉那里傳播開的八卦,可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小王子到底是不小心喊出了真話,還是被什么人挑唆著喊出了假話?主公到底是不滿小王子失言,還是不滿狄其野背后挑唆?
眼前這個場景,似真又假,似假還真,把眾人越發鬧得一頭霧水。
狄將軍那表情,到底是被算計了發怒,還是懷念亡姐愣住了?
別人不知道,顧烈可清楚得很,他家這頭倔驢氣得快撅蹄子踢人了。
顧烈他伸手拽住無雙的韁繩側邊,讓狄其野跟隨自己一起向前走,還緩聲道:狄將軍不僅為本王打下半壁江山,還踏破燕都,真是居功至偉。
狄其野不明顯地瞪了一眼顧烈,這才策動無雙,沒好氣地輕聲回復:沒您厲害,您謀斷天下,殺人不見血。
顧烈笑笑,并不以為異。
狄其野的屬下們也一一融入楚軍,右都督敖一松與牧廉根本不做他想,直接跟在了狄其野馬后。
虎_騎校督鐘泰猶豫片刻,還是轉頭去找了鐘家車馬。
左都督姜通想了想,策馬趕上了敖一松。
豹騎校督莊醉緊跟姜通趕上。
狼騎校督剛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也跟上了莊醉。
入城門時,顧烈往狄其野身后掃了一眼,勾了勾唇。
狄其野順著他的視線一看,內心嘆息。
*
別人不知道八卦有誤,姜揚這個當時就向顧烈問清楚的人,可是知道真相的。狄其野根本就不是小王子的舅舅。
那主公為何要這么做?
姜揚騎在馬上,細細想來,終于把這事想明白了。
小顧昭已經沒了娘,等主公登基,他就是嫡子,一個毫無外戚勢力的嫡子,注定在朝堂上如無根野草,只靠顧烈的寵愛,是遠遠不足以培養勢力的。
而如果主公廣開后宮,有了更多王子出世,群臣開始站隊,顧昭的地位更會搖搖欲墜,為朝堂帶來動蕩。
既然事實如此,功臣中孑然一身的狄其野,就非常合適成為小顧昭的靠山。
狄其野沒有家室沒有族人,他一人獨大,在朝堂上也是無依無靠,單打獨斗。偏偏他又功高蓋主,必然會封侯進爵,權傾朝野,成為群臣的眼中釘。
主公做出這個決定,也證明了主公保住狄其野的決心。
只要顧昭還是嫡子,他們這段虛假的血緣關系,就可以反過來庇護狄其野。
而只要狄其野還沒有被主公猜忌厭棄,就可以一直為顧昭保駕護航。
一箭雙雕。
并且,此計是進可攻、退可守。
因為就算以后狄其野出了什么大差錯,再翻起今日前賬,那么主公還是可以說,小顧昭叫出舅舅是受人教唆,他只是制止不及時,大可以將責任推給狄其野。
姜揚恍然大悟,深覺主公深謀遠慮,簡單一個動作,就將狄其野這個功臣捏在手中,并且拴上了自家兒子的戰船。
姜揚一心為了大楚,一心為了顧烈,他這么一想通,也只會覺得顧烈智計雙絕,而且他巴不得狄小哥別那么任性妄為,主公給狄小哥拴上了套,姜揚當然只有贊成,沒有一丁點反對的心思。
其實,姜揚除了最后一點,分析得都對。
顧烈是順著牧廉的謊話順水推舟,可故意讓小顧昭喊出舅舅又含糊改口,這其中緣由,并不是像姜揚所想的那樣,是怕狄其野日后謀反成奸,給顧昭這個王子帶來不好的影響。
恰恰相反。
顧烈給狄其野一個外戚的名聲,又不讓這個名聲坐實,是防止顧昭長大后生了異心,萬一顧昭謀反生事,他可以迅速為狄其野撇清關系,保住狄其野。
顧昭這聲舅舅喊出口后,現在,狄其野不僅明里是楚軍最大功臣之一,并即將成為大楚的定國侯。而且,在眾人眼里,他還是大楚開國后唯一的外戚勢力,代表太子的利益。
誰想動狄其野,先得捫心自問自己有幾個腦袋。
這一舉動,簡直是顧烈為狄其野準備了金鐘罩鐵布衫。
所以,姜揚自以為認清了主公的籌謀,放下擔憂,樂樂呵呵地進城去。
可剛剛繞過鶴蕩山趕來的陸翼,聽說這事,那就是雙目血紅,恨不得生吞了狄其野的肉。
陸翼心中明白,現在狄其野有了太_子黨這個身份,除非狄其野謀反,除非嫡子顧昭被廢,否則,他根本就動不了狄其野,遑論把狄其野拉下馬了!
謝浮沉現在可想不了什么狄其野,他焦急道:將軍,您答應要為我復仇謝家的。
謝家。
陸翼握緊了手中的刀,他殺不了狄其野,還殺不了區區謝家人?
走!
*
眾人各懷心思,將主公迎入了燕朝皇宮。
這里地形建筑,都與顧烈記憶中分毫不差,顧烈自己都驚訝自己記得這么清楚。
進入皇宮內城,跟隨的人就少了一大半,再走入重重殿門,跟隨顧烈的,就只剩下各位心腹大臣將軍了。
金殿就在眼前。
眾人自覺停步。
殺楊平,對楚軍來說只是一個錦上添花的象征意義。但對主公來說,手刃最后一個仇人,這意義應該還是頗為重要,他們沒必要跟著,不該聽的不聽,才是為臣之道。
顧烈牽起顧昭的手,又對狄其野點頭:隨我來。
狄其野無可奈何。
顧烈在城門口那一出算計,狄其野可不是想不明白,他瞬間就將其中利害關系理得清清楚楚,顧烈此舉,完全是為了給他上一道雙保險。
所以他動憚不得,根本不可能當眾揭穿顧烈說謊,可是他一沉默,就等于是配合了顧烈的計策,自動獲得了太_子黨的身份。
甚至,就光是這么想想,恐怕都有人覺得他實在是不知好歹。
這個人,果真是善謀,果真是天生帝王。
就算心里生氣,狄其野也不可能讓顧烈只帶著顧昭去殺楊平。
他不放心,也不舍得。
顧烈簡直把他算計得片甲無存。
你確定要帶著孩子?狄其野抱著青龍刀跟在顧烈身側,沒好氣地問。
顧烈眼中掠過一絲不忍,卻還是堅定道:不該看的時候,你護住他。我必須讓他看看亡國之君的樣子。
狄其野想想,微微點頭,沒再說話。
兵士打開金殿大門,陽光從殿門照進去,照在一身臟污的楊平身上,立刻嚇得他又哭又叫,像是從陰溝里鉤出來的碩鼠。
三人步入大殿,兵士關上大門,立刻退到聽不見殿內人說話的地方。
亡國之君是什么樣子?
就是這副鬼樣子。
楊平裹著幾層龍袍,臉上和身上都因為長期喝酒吃毒生了皰瘡,頭發污糟散亂,滿臉哭得都是鼻涕眼淚。
他像個住在金殿的乞丐,但就是街頭乞丐,都比他更自食其力,更有尊嚴。
殿內打翻的烈酒與說不出的臟臭味混在一起,差點沒把狄其野熏得直接跑出去。
對著這樣一個人,叫人生不起半分同情,就算殺了他,也不會讓人生出什么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