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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過燕朝末期暴_政,經歷過五年多的群雄爭霸,這天下已是千瘡百孔,尤其是楚軍占地之外的州土,民為戰苦,連年征戰最是損耗生機氣數。
前世顧烈費盡心思還利于民、獎勵耕織,歷經波折,耗費十來年才使得天下重煥生機,欣欣向榮。
如今,有一個會盟和談、減少戰爭的機會放在他面前,盡管機會渺茫,他并不想斷然放棄。
若和談不成,他也能從中謀取計策,加速奪取天下,這是顧烈的自信。
至于虛名,顧烈早就沒那么在意了。
顧烈不搭理自己,狄其野又揶揄道:主公應邀,或許要背上一個私通外敵的名聲。
顧烈看向狄其野,前世真正有私_通外敵名聲的可不是他,是眼前這個大言不慚的人,而且還恰恰就是和風族首領私會。這人自己做事之前怎么就不多想想會不會背上壞名聲?
話又說回來,狄其野孑然一身,前世聽說風族屠_城,就數他最為憤慨,怎么會在天下已定后,跑去和風族首領私會?
臨走軍規還抄不完,就讓你留守荊楚。
狄其野憤憤不平地跑了。
次日再議,最終議定,半月后啟程,前往魚涼會盟。
*
等到姜揚大張旗鼓地準備開來,眾將領才驚覺,主公這動靜不像是要前去會盟,而是要去打大決戰。
哪有參加和談會盟,把全副身家都帶上的?
于是所有人都隱約意識到,是時候了。
決定爭霸最終勝負的時刻,即將到來。
顧烈親自與姜揚去查看給士卒預備的棉衣,祝北河辦事無可挑剔。回來路上經過城樓,一時興起,與姜揚拾階而上,登臨城樓,東眺云夢澤。
紀南城青灰色的高大城樓掠光浮金,城內闊臺高閣,軒亭參差,不似凡間城池,宛若星宮。繞城的枝江匯入波濤平緩的云夢澤,云夢澤,楚人魂牽夢繞之地。
楚王先祖戰國時曾在此巡獵,祖父顧麟笙在此受封一字并肩王。
他顧烈,在滅族之禍后,帶領楚人打回紀南城,在此一手打造出了無敵水師。
寒風獵獵,云夢澤水面遼闊,百舸相連,巨船往來,水軍大營正在操練,這支水師曾完成重回荊楚的夢想,曾攻克水匪割據的信州,如今,仍是守衛海境不可或缺的戰力,讓海寇聞風喪膽,見旗而逃。
然而,這支無敵水師最最榮光的時刻,已經是過去了。
現在這支楚軍,也早已經不是需要顧烈身先士卒、帶傷殺出火鳳殺神兇名的楚軍。
楚顧版圖不斷北擴,楚軍不斷壯大。
顧烈心知肚明,戰場上叱咤風云的日子,不再屬于他。
誠然,他還會有上場打仗的機會,但那不能算是打仗,只是在重重保衛下臨場督戰罷了。
他并不熱愛征戰,但并肩拼命的熱血豪情,畢竟難忘。尤其是對于他這種生不出太多喜怒的人。
優秀將領層出不窮,還有狄其野這樣的天才人物,眼下已經是屬于他們的時刻。
顧烈明白自己的職責。
他凝望著一手打造的水師,凝望著煙波浩渺的云夢澤,眼神專注地像是在訣別。
再見面,大約就是明年翼州決戰,到那時,天下誰主,勝負將分。
是時候了。
這一去,蓬山路遠,帝王座高。
主公,姜揚似有感應,忽然喚道。
顧烈低頭笑笑,終于松了口:就換那套皮甲吧,反正我如今穿著鎧甲,也只是個樣子貨,不如輕松一點。
姜揚是跟隨顧烈一路打天下的人,自然知曉顧烈是舍不得遠離戰場,一時心軟道:其實也不必著急
不,反而是顧烈堅持,是時候了,我不適合再領兵,也不應該再領兵了。非穿著鎧甲,倒矯情。
主公如此明察自省,姜揚一聲嘆息。
*
回到寢殿時,狄其野正在抄軍規,他筆走游龍,抄完一張扔一張,滿地都是紙。
狄其野怕冷,寢殿里專門給他生了竹炭暖火,就這樣他還把顧烈給他備下的手套戴著,也不知這人冬天怎么打出的勝仗。
活動起來就不冷,被關在屋子里當然冷,顧烈沒發覺自己問了出聲,狄其野理直氣壯地答。
可拉倒吧,前世頂著敵我雙方將領嘲笑,坦然自若地把皮手套一直戴到三月份的也不知道是誰。
那副皮手套還是狄其野找裁縫專門做的,用最軟的羊羔皮,內面細細縫了一層薄羔毛,外面打著粗糙斜紋,雖不好看,但既貼手又不會手滑。其實不少將領私下找人學著做了,訓練時用,不好意思在戰場上戴出來。
現在狄其野手上這雙,是很多年后武庫出的改良款。
狄其野抄著抄著,嘖一聲,把一張紙揉成團丟出去,滾到顧烈腳邊,顧烈撿起來一看,原來是韋碧臣那些罵信中的一封,想來是狄其野存心不想好好抄,滿案都是亂七八糟的紙,拿錯了。
這韋碧臣
顧烈將紙團扔回案上,問不滿抬頭的狄其野:你覺不覺得韋碧臣的話熟悉?
你是說那老賊?狄其野一點就通,這無從考證。如果韋碧臣也是他的徒弟,見過韋碧臣的最多也只有三個,一是把他擄進山谷的人、一是他出師時擄進山谷代替他的小孩、一個是老賊。去哪兒問?
顧烈回想狄其野曾說過的話,聯系前世狄其野蹊蹺的與風族首領私會,順著尋找線索:你說過,擄你進谷的是一個怪人?這怪人,何解?
既然主公問話,狄其野堂而皇之停了筆,把筆丟進陶山筆洗里,他眼神往顧烈臉上一轉,不懷好意道:先說好,事實如此,末將可不是故意影射主公。
想使壞就客氣起來了,顧烈不知他這話從何說起,學他挑了挑眉。
狄其野輕咳一聲,正經道:那人大約十八_九歲,穿著頗為講究,長得也是一表人才,但他的臉是壞的。
顧烈疑惑:臉是壞的?
他的臉是僵的,很難做出表情,可說話語氣聲調是正常的,而且情緒還頗為豐富,所以他一開口,就反常得可怕。
我曾見他用長銀針戳_刺臉上的穴位,那時他的臉突然失控,整一個耷拉著,嘴角流涎,他說是忘記吃藥了。
他想說服我拜師,一直說他師父是個好人,他生病也沒有扔了他,還幫他研究針灸和藥丸。可你聽,這話根本就不正常。
但我覺得這人并不算壞心,只是被教壞了,當然,我可不想再見他。
顧烈聽來,這事確實是和韋碧臣的心思一樣扭曲彎繞,可問題不在這里:所以,你意思是,我的臉也是壞的?
末將不是這個意思,狄其野直視著顧烈的雙眼,主公恰恰相反。他是動不了臉,主公是動不了心。
顧烈都不知自己是不是該生氣,他早知狄其野看穿了他過分冷清,但他沒想到狄其野還真敢當著他的面說出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