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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年舊事大多都泛著令人心酸的氣息,梅蕊扒拉開他遮在自己頭上的袖面,拉著他往檐下去避雨,看著他渾身都濕透了,她有些心疼:“你怎么就站在那里不動呢?”
“未將事情講清楚,也沒心思避雨了。”他淡淡說道,梅蕊從懷中抽出帕子來,踮起腳替他擦幞頭上的濛濛水珠,一邊擦一邊埋怨:“我也不想這樣的,誰知趙元良發什么瘋魔,竟然向太后提親!后邊兒太后再說的那些,才是真真地將我給嚇住了,我從興慶宮走出來的時候,腦子里空的一般,什么都不敢想,我就怕一想,連見你的心思都沒有了。”
陸稹看她紅著的眼眶,嘆息道:“幸好你未多想,她怕是拿慣用的挑撥手段來對付了,若你受了挑唆,我再如何向你解釋也是洗不清了。”他按住了她的手,微微俯下身,“也幸好我提前告訴了你婚約之事,若梅先生與當年的事情有所牽扯,你覺得我還會這樣待你么?早將你押去南衙的刑房了。”
“我也未想到太后竟然會這樣,”梅蕊覺得荒唐,聽他后面的那番話,斜睨了陸稹一眼,“護軍好大的威風,動不動便將人往刑房押去,進了刑房,是不是任由護軍處置?”
話里透著的怎么都不是想要受罰的意味,陸稹忍不住貼上去偷香一口,失笑道:“是啊,屆時學士任我處置,可不要喊疼。”
“青天白日的,說這些話,護軍害不害臊!”分明是她挑起的由頭,卻又賴在他身上,梅蕊將帕子往陸稹懷中一塞,“不擦了,護軍自己擦吧。”
他倒是將那方帕子妥帖藏了起來,梅蕊偏頭瞧了著他,雨順著青黑的瓦檐往下滴,細雨朦朧將他頎長的身姿像落進了一副水墨圖卷中,眉目間消退了涼意,顯得格外溫潤,她忖度了片刻后,出聲問道:“護軍喜歡我什么呢?”
“一見傾心。”他答得毫不含糊,梅蕊吃吃發笑:“哪有這樣糊弄人的,就沒有更好的說辭了么?”
“沒有了,”陸稹看向她的目光格外繾綣,“自幼我便聽梅先生講過江南,長安的仕女貴氣太重,渾身都似束著金線般,靈氣也沒有。”
“那我便有靈氣了?”她歪頭看他,陸稹掩唇咳一聲:“且算是吧。”
梅蕊走近了些,抿著唇笑:“什么叫做且算是,還有護軍方才說的話似乎有些不大對的地方。”她眼睛直勾勾地將他看著,“護軍為什么要在意長安城中的仕女什么樣呢,難道是早就有心思了么?”
后面那句話還未來得及問出口,福三兒便撐著傘從雨中急急忙忙地趕了過來,哭天搶地地喊:“護軍,姑姑,可算是找著您二位了,快些回紫宸殿罷,陛下發了好大的火,整個殿都要被砸干凈了!”
第36章 幾朝暮
緊趕慢趕才到了紫宸殿前,梅蕊又聽到了往前那回的脆響,伴著小皇帝怒氣沖天的聲音:“她以為她是誰?父皇不在了,她便能管到我了?”
她側頭看了陸稹一眼,他已經撩了袍子走進去,避過地面上那些碎瓷,對小皇帝道:“陛下這是怎么了?”
“陸稹?”小皇帝正高舉著一樽彩釉人物瓷瓶要往地上摔,見著是陸稹,才將那瓷瓶隨手往身邊的內侍手上扔去,內侍手忙腳亂地抱住了逃過一劫的瓷瓶,小皇帝壓下滿腔的郁憤,關切地問道,“你的病都好全了?朕還備著再準你幾日的假呢。”
陸稹躬下身溫和地問道:“臣并無大礙,倒是陛下為何動怒,氣傷了身子可不好。”
梅蕊也上來勸,小皇帝一見梅蕊便委屈極了,抿著嘴,“蕊蕊,朕想你了。”
她溫溫柔柔地笑,“那陛下告訴奴婢,這是怎么了?”
提起這事兒來小皇帝便燥郁得很,他咬牙切齒,“那個毒婦近來不在興慶宮安生待著,卻要來替朕選皇后,這些事情也是她能替朕做得了主的么?”
說著又想要砸東西,但陸稹在旁邊,他又強自按捺了下來,陸稹一瞥眼,旁側抱著瓷瓶的小太監渾身一顫,就那么直愣愣地跪了下去,叩首在地面上:“昨兒陛下正在御花園里賞景呢,趙娘娘便引著趙四姑娘走了過來,說是給讓四姑娘同陛下好好相處,陛下不樂意轉身要走,趙娘娘便讓人將陛下攔了下來,說……”
“說的什么?”陸稹寒聲,小太監被嚇得哆嗦,不敢說下去,小皇帝在一旁驀地開口:“她說,她是朕的母后,理應為朕打算,還說這門婚事是她思量許久的事情,四姑娘端淑閑德,趙家也是貴戚,自大縉開朝以來,便出了五位皇后,兩位貴妃,所以朕的皇后,也理所應當是趙氏女。”
梅蕊咂舌,“太后她,莫不是近來不大清醒罷,不然怎這樣舉止奇異。”她擰了眉,“不若讓御醫替太后娘娘瞧瞧,看娘娘是不是著涼發熱了什么的,早些治好,也免得波及旁人。”
殿內霎時靜了下來,小皇帝轉過頭來瞧她,梅蕊正揣摩著自己那番話是不是太過忘形了時,小皇帝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蕊蕊,你真可愛。”
陸稹瞥過來的那一眼也帶著笑,梅蕊有些赧然地垂下頭,氣氛因她這句話松活了許多,陸稹擺了擺手讓隨侍的那些人都退下去后,扶著小皇帝坐上月牙杌子,很平靜地道:“太后娘娘這話也不是無憑無據,趙家的女兒向來都是以天家嬪妃的品性來教養的,若是要立后的話,趙氏女確然是最拔尖的人選。”
小皇帝聽得詫異,癟起嘴來,很是不開心,“你竟然也向著她么?你講的這些朕都曉得,皇祖母也是趙氏女,但朕偏偏不喜歡這些金枝玉葉,成日里沒些正經心思,全琢磨到歪門邪道上去了!要朕娶趙氏女,朕必然是不會首肯的!”
他又咬了咬牙,滿面決然,:“朕意已決,哪怕是陸稹你的話,朕也不聽。”
梅蕊轉著眼珠瞧陸稹,不曉得他為什么這回站在了趙太后那邊,但他面色淡淡地站在那里,掖著手,也不像是要繼續進言勸慰的模樣,拋出了另一句話:“那陛下想要娶誰呢?”
小皇帝想也沒想便答了出來,“韞玉!”
話甫一出口便暗叫了聲不妙,捂嘴偷偷瞄了眼陸稹,他神色波瀾不驚地,倒像是對這件事兒一點兒都不訝異,眉是眉,眼是眼,定出了若指掌的風輕云淡:“韞玉是誰?”
他明明什么都曉得,卻仍端持著讓對方講出來,梅蕊覺得這大抵能算得上陸稹的怪癖,小皇帝紅著臉憋了許久,才忸怩地講了一句:“是尚宮局的宮女……”
這個名字很是耳熟,梅蕊側著頭想了會兒,才隱約想起那個在文學館中向自己求學的小宮女,記憶中是靦腆羞澀的性子,不曉得怎會同小皇帝遇上了。她正想著,陸稹就已經問了出來:“尚宮局的宮女,怎會入了陛下的眼?”
小皇帝撓了撓頭,年少心事被揭開,總歸是覺得不大好意思,但迫于陸稹的壓力,他還是羞澀地講了出來:“前些日子蕊蕊出宮去了,朕記掛著你和蕊蕊,日里愁夜里也愁,飯都吃不下。”
“多謝陛下關懷,請陛下挑重要的講。”
小皇帝吐了吐舌頭,“那日喜順告訴朕,紫宸殿外邊兒有個小宮女鬼鬼祟祟地,不曉得想做什么,前些日子不是才有行刺的么!朕便派人出去將她拿了進來,責問她為何行跡鬼祟,結果她同朕講,說她與蕊蕊是舊識,宮里出了這樣大的事情,她擔心蕊蕊,去了掖庭也沒能見著她,也不曉得蕊蕊出宮去了何時才能回來。便想著在紫宸殿外候著,也許就能碰上蕊蕊了,她只想瞧蕊蕊一眼,確定蕊蕊安好便行。”
同是天涯淪落人,小皇帝聽得唏噓,便將韞玉給放了,正巧撞上那淚盈盈的雙眼,小皇帝頓時覺得心頭似是被頭小鹿撞了一下。
早慧的小皇帝必然不像梅蕊這般對感情愚鈍,折騰那般久才確定自己的心意,他明了地曉得,自己多半是瞧上這個小宮女了。
歷朝皇帝臨幸宮女的并不少,但一般也就圖個新鮮,像小皇帝這般頭一回便看中宮女的,梅蕊覺得自己大抵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她有些訝然,忍著笑問:“您是當真的?”
“蕊蕊,你不要當朕縱容你,你便能這般無法無天,”小皇帝板起臉來,卻沒甚么威嚴,故作老成地道,“朕的心思,也是你能夠隨意猜度的么?”
在小皇帝前沒個正形慣了,梅蕊嘴角輕翹,站端了身子,向他請罪:“奴婢御前失儀,請陛下責罰。”
小皇帝哼了一聲,“罷了,朕寬宏大量,便饒了你這一回,下不為例。”講完后他又換上了尋常軟糯糯的神情,眨著眼睛問梅蕊:“蕊蕊,韞玉說你曾教她識字,是真的么?”
梅蕊笑道:“回陛下,是的。”
“那你同朕多講講她的事情呀!”小皇帝催促她,卻被陸稹將話頭牽了回去,他垂袖立在那里,紫袍玉立,當真有萬人之上的氣度,他對小皇帝講:“陛下是想去那叫韞玉的宮女,還是趙氏女?”
小皇帝脫口而出,“自然是韞玉!”
“當真?”
“當真!”
蕭氏向來出情種,懷帝是,據說忠武帝也是,數不勝數。梅蕊瞧著小皇帝愈漸英挺的眉目中透著堅毅,突然有些感慨,不曉得這骨子里遺留下來的性情于帝王而言,到底是好是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