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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災過后,一是地里農作物的銳減,二是安置和食物的問題。譚昭在金城走了一圈,發現陳光蕊管理得相當不錯,人能考狀元,也不是沒點兒底氣的。
但同時,也有一樁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陳光蕊納妾了,這妾自然是良妾。這位良妾姓吳,娘家正是出自歷城。而金城之所以會被這么快傳染瘟疫,蓋因這位吳姓良妾私自放了逃離歷城的娘家兄弟進城。
當然,這還不算曲折。
原本陳光蕊知曉后,準備處理了這位貴妾,卻沒成想這種時候,吳姓貴妾居然有孕了,大夫一診,還說男胎的幾率很大。
有兒等于沒兒的陳光蕊立刻收起了屠刀,準備等兒子生下來再做處置。
譚昭忽然就明白陳光蕊身上氣運變少、以至于金城招致瘟疫的原因了,子債父償啊,這未來圣僧的兄弟,沒點兒福氣可是做不成的。
即便只是俗世同父異母的庶出子,但凡有一點兒血脈,天上的一群神仙佛陀們都挺計較這個的。
也不知道陳光蕊知不知道他是以自身的福氣來給未出生的孩子續命的。
但事已發生,不是追究前因的時候,譚昭知道后也沒現身去當這個好心人告知,反而是從金城改道去了災情最嚴重的歷城。
歷城是南方有名的水城,長江的一道支流歷河從它側面貫穿而過,今年雨水豐沛,堤壩卻半點兒卵用都沒起,不僅瞬間垮塌不說,還砸死了人。
水災讓無辜百姓失了家園沒了命,歷城的官員還沆瀣一氣想要隱瞞做面子工程,夏日里溫度高,裸露在外的尸體聚積怨氣不說,也發生了異變。
這是民怨引起的瘟疫啊,怨念不止,疫情不止,即便譚昭自問有這個醫術可以治愈疫癥,也化解不了這份沖天的民怨。
術業有專攻,這還真得他便宜外甥來。
只是這么大范圍的民怨,未長成的圣僧恐怕有點懸。
譚昭意識到,他或許還要做些事情安撫一下百姓,至少能少死一人,便是一人。
此次從長安出來的賑災隊伍,一共分為三部分,一類是由太醫和僧侶組成治療小隊,其中有一位太醫院院正和一位佛門大德,玄奘就在這一隊中;第二隊是協助太醫賑災,處理安置善后和一些藥材糧食供給事務的后勤小隊;而這最后,才是以他為首查訪災情和處理懈怠官員的監察小組。
大理寺可是實權衙門,他來之前又得了便宜行事的圣命,自然不會跟這些社會蛀蟲們客氣。
這頭歷城知州剛收到朝廷要派人來的消息,他就準備帶著一家老小逃走,這還沒出城門呢,就被譚昭堵在了城門口。
如今的歷城,就像一座絕望的孤島一樣,這位知州也沒想到,朝廷的欽差居然來得這么快,還這么不怕死不要命。
但他眼見只有欽差一人前來,又覺得此人過于年輕,眼底就浮現輕視,但很快,他就迎來了社會人的毒打。
以一人之力包圍所有貪官什么的,譚某人做起來臉不紅心不跳的。
因為災情的嚴重,城中的律法已經名存實亡,在他到來之前,剛下了大獄的知州采取的是武力鎮壓的方式,而如今,已經快壓不住了。
譚昭忍不住有些頭疼,他現在也出不了歷城,只能用紙鶴傳信的方式聯絡外界,一邊整頓內部,安排疫情防治工作,一邊跟外頭要糧要藥,他不吃不喝死不了,城里的人卻不行。
即便他開倉放糧,也抵不過幾日了。
母親,小僧要去歷城。
殷溫嬌眼底懸著淚,卻明白她無論說什么,都勸不?。喝グ?,阿娘在城外等你。她若是再年輕個十來歲,必定是要跟進去的。
但她已經成長了,明白自己進去不過只是拖后腿,她所能做的,是聯絡商界,采買糧食和藥材,好讓這場災劫快點過去。
除此之外,她只要相信她的親人,就足夠了。
大部隊是在十天之后到的金城,這已經是馬不停蹄的最快速度了,一路上殷溫嬌也有些疲倦,但她還是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即便是知道曾經發誓不納妾的相公納妾有了身孕,也沒影響她的狀態。
相比她,陳光蕊的態度倒是更窘迫一些,也多想了一些。不過在聽聞兒子要去歷城后,他就將那點兒多想拋在了腦后。
雖然吳娘子已懷了他的孩子,但陳祎卻是他的嫡長子,他自然不想看到兒子去送死:你如果還當我是你父親,就不要去歷城,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這個道理,你不懂嗎?
玄奘輕輕點頭,又輕輕搖了搖頭:紅塵枯骨,身體不過一具皮囊,小僧不懂。
至于是不想懂,還是不需要懂,兩人都心知肚明。
你好自為之吧。陳光蕊拂袖而去,他覺得自己已經做到了一個父親應做的事情。
玄奘目送著親生父親氣急敗壞地離開,許久閉上了眼睛,又睜開,輕聲道:阿彌陀佛。
從長安而來的大德就帶著玄奘在內的六個和尚往歷城去了。
不過這個時候的歷城,其實情況并沒有外界想的餓殍滿地、惡臭盈野這般情況發生,也沒有滿城人十不存一,剩下的也感染瘟疫茍延度日的場景。
這主要歸結于譚昭的凌厲手段和到位的開倉放糧,但也因為如此,糧倉快告罄了。
譚昭第六百零八次數落起腦滿肥腸知州的辣雞舉動,他也真是頭一回看到將糧倉里的糧偷偷拿出去賣錢的官,長見識了。
就在歷城要彈盡糧絕之時,外頭的物資終于送了進來。
闊別十多日,譚昭再度見到了便宜外甥。
什么?竟有這等事?
譚昭點頭:難得見你怒容,但事情已經拖到不能再拖了,民怨四起已非空話,此事我幫不上忙,還需你們來渡。
舅舅放心,小僧懂得。
玄奘匆匆而退,想來是去找大德告知災情了。
這事情一脫手,譚昭難免也有些疲憊,他剛要伸手揉揉眉心瞇一會兒,案前就多了一個身影。
殷元,你過界了。
譚昭抬頭,逆著夏日末尾依舊灼熱的陽光,依稀能看到二郎真君冰凍的眉眼,他也沒狡辯:嗯,我知道。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
為什么要救他們?楊戩的眉頭,大概能夾死一只蒼蠅了。
圣命難違啊,既是應下了,斷沒有敷衍了事的。
我不想聽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好吧,譚昭順遂地換了個理由:想救就救了,楊兄,你不要忘記,我是個凡人。
第254章 一個正經人(三十五)
我看你是個膽大包天的凡人!他在天上呆了才多久啊,這就生出了事端, 你是忘記你自己的身份了嗎?
譚昭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沒忘沒忘。雖然說偷渡客要有偷渡客的亞子, 但人難免也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時候嘛。
沒忘你還敢踩線?!
這倘若是一般的人禍也就算了, 就像錢謹和那洛陽花農的事情,殷元就算管上百樁都不打緊, 天定的劫難,界外之魂強行干預,這后果可大可小。
譚昭當然明白后果, 他是個凡人, 卻是個有點兒能力的凡人, 若是他老老實實做個人間小官,隨大流一起來賑災, 那危險性要小上許多。
但有些事情, 他明明可以做卻不去做, 心里難免有些過不去。
就像他對楊戩說的那樣, 想做就去做了,考慮太多得失只能掣肘, 他要是想太多, 現在也不會站在這里, 而是早就攢夠時間復生去了。
我明白, 你是為了我好。這位也是面冷心熱的, 早頭一遭見面時,某真君還要一刀砍了他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