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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楊仍是坐在巡邏車里,她默默注視著張路之的背影、下意識敲擊手里的方向盤。
她記得,這不是張路之當第一次見到死者。
第一次,應該是在張路之當警察后的第三天,慘烈的跳樓自殺現場。
可今天的觸電事故,如此令人揪心和遺憾。
小男孩奶奶的哭聲、媽媽的哭聲,還有孩子的哭聲,依稀回蕩在耳邊
溫楊不曉得張路之能不能過得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不少警察的第一次,都是一道坎。
無力、遺憾、自責、悲憫、可伶
從選擇當警察的那天起,這些人就必須學著與這些心情共處。
不僅是到退休那天為止,很有可能是伴隨他們的一生。
一線、最最基層的巡邏警,110指揮中心接警以后最初派往現場的公安力量。
這些奮戰在一線的巡邏民警,往往是最為直面生死的人。
他們是第一時間、第一現場的目擊者,比誰都更需要一顆強心臟。
溫警官今天吃什么菜?
食堂窗口的師傅熱情地招呼著下了班的溫楊。
溫楊手里端了兩個餐盤,點的都是些張路之平時愛吃的菜。
走進食堂之前,溫楊還下單買了一份張路之前兩天就嚷嚷著讓她請客的全家桶。
走出用餐區,溫楊碰見了正在用餐的急救隊。
陳飛和劉易熱情地起身與她打著招呼,溫楊則是點了點頭,隨即離開了食堂。
溫老大怎么心情不大好的樣子?
18歲就出來打工掙錢,于陳飛來講,最熟練的就是察言觀色。
溫楊平時哪怕是飛奔上警車,遇到了他們也總會笑一笑,哪怕只是出于禮貌。
可是剛才,連唇角的笑意都沒了
少一個人。
簡沐姿一直沒有出聲,離開餐桌前說了這么一句。
經簡沐姿這么一點撥,陳飛和劉易兩兄弟才覺出了方才一直縈繞在心頭的不對勁。
溫老大端了兩個餐盤
平常最愛吃白食的張路之呢?
陳飛心想,看來自己的觀察能力還有待提高。
不能只是注意眼睛看到的人,而忘記了應該出現的人。
急救隊的兩位男隊員立刻收了餐盤,去了警局那邊。
公安局辦公室里,張路之正啃著雞腿
一邊吃,一邊哭;一邊哭,一邊罵。
看得兩名急救隊的男隊員傻了眼。
這哥們啥情況?
成傻子了么?
兩位懵逼人士急忙向溫楊求助,而一旁的溫楊則表示愛莫能助,只是出言讓他們哥倆安慰會兒張路之。
哄了好半天,張路之這小子一點兒情緒轉換過來的勢頭都沒有。
陳飛急中生智,找準了張路之的痛點,路子,不然我讓我媽明天給你介紹個女朋友?
對對,小張啊,當了警察就得有顆強心臟,什么事情都得想開一點兒,不然怎么對得起下一個需要你救援的老百姓。下了班,咱也別怎么惦記工作上的事。你這,主要就是單身的錯。要是有個知冷知熱的女朋友,你也不至于在這里想東想西的。
劉易大手一拍張路之的肩膀,
是個爺們呢,就擦干了眼淚。對了,聽小飛說你到現在還沒有談過戀愛?不行啊兄弟,你哥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都談過好幾個了。你一個公安大學考進警局的高材生,總不能連你哥都抵不過吧?
豎著耳朵聽了好一會兒勸言的溫警官噗的一聲
她現在忽然覺得,男人之間的安慰完全無法讓她用同理心看待。
這哪里是在安慰?
這是在往傷口上撒鹽吧?
果然,心酸的張路之被兩兄弟點出到現在還單身狗的事實以后,更加心塞了。
什么仇什么怨啊?
到底當初為什么要來當警察?
說起來,張路之當初志愿人民警察是一個單純得不能再單純的原因。
警察,是可以擁有帥氣制服的公務員。
此一職業,既能滿足父母對他工作穩定性上的要求,又可以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有什么能比穿上那身天藍色襯衫黑色制服外套更加打眼帥氣的呢?
沒有了!
張路之清楚地記得自己上高中那會兒,有個不怕死的學弟招惹了幾個社會青年、遭到了人家的報復。
那段時間,衣著天藍色制服的民警總會出現在學校門口巡邏,惹得班里的女同學經常在放學后圍觀,夸他們帥到不行
可真正進了公安大學以后,張路之總算體會到了這跟他想象中的好像不太一樣。
為了體能測試的健身就不提了,光是那些為了預防犯罪和處理犯罪而必學的頭疼課程,還有那些驚心動魄真實發生過的案件,根本就沒有電視劇里拍得那么簡單、容易。
只有電視劇里的主角才有主角光環,而現實生活中的人民警察,根本沒有主角光環這玩意兒。
無論是當警察第三天見到的自殺死者,還是今天見到的觸電死者
實實在在見證死亡的,是他張路之。
他不是在演戲,也沒有主角光環,他更不是編劇能夠操控情感走向的角色。
他面對的,都是活生生的生命,或者曾經鮮活過的生命。
也不知道是不是陳飛和劉易的安慰奏了效
張路之剛剛抓過雞腿的手就往臉上抹,抹去了眼淚,又抹上了雞肉的油脂。
他怒瞪著自己的倆兄弟,
你倆一來就戳我心窩子,我可真謝謝你們。
劉易一把攬過了張路之,
哥晚上請你吃夜宵!明天晚班吧?咱們今晚不醉不歸!
有什么是一頓把酒言歡不能解決的?
如果沒有,那就兩頓。
劉易拖著張路之出了門,陳飛被落在了后頭。
這個乖巧的大男孩臨走前還特意跑到溫楊跟前,跟溫老大打了聲招呼,那溫老大,我們走嘍。
先等等。
溫楊低頭去開腳邊的抽屜
誒,老大,你這條毯子?
溫楊彎腰以后,陳飛隨即注意到了搭在溫楊椅背上的毛毯。
怎么看,怎么覺得眼熟。
這毯子不是我姐的么?
溫楊對陳飛的所有認知里,能讓對方稱為姐的,只有簡沐姿一人。
溫楊挑了挑眉,心里微微震動,
你是說簡沐姿?
那不然還能有誰啊老大?整個北城市我只認這么一個姐,就像我只認你一個人當老大。
溫楊哽了哽。
這么獨一份的老大
我是不是還得感謝你?
哦,我想起來!今天救溺水阿姨的那趟出車,我姐上車前開了你們車的車門。我當時還想說我姐干嘛去了呢?合著就是為了給你們送毯子!
陳飛都已經精確地講出了空降毛毯出現的時間和地點,這還能有假?
溫楊心里最后一點點的懷疑也被打消了。
她終于確定,自己身后的那條毛毯,就是簡沐姿送給他們的。
只不過,要是簡沐姿在的話,或許會在送給他們前面加兩個字施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