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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棠微微笑說:“我以為你還是不會答應跟我見面。”
應如寄只平聲說,“我收了你送的照片——沒想到你去了辛辛那提。”
“我去了很多地方。”葉青棠稍稍頓住,轉過頭來看他,片刻,又收回了目光。
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三樓,空曠的一個平臺,放置了一張孤零零的長椅,長椅的對面,一扇不規則的四邊形窗,望出去是一道明凈的月亮。
葉青棠站定看了一會兒,在長椅上坐下,并笑問應如寄:“過來坐一下嗎?”
應如寄走了過去。
他們并排而坐,隔了一人的空位,中間立放著葉青棠的包。
葉青棠兩手放在膝頭,微微垂眸。
安靜片刻后,她像是打定了主意,隨即出聲道:“我去了一趟里士滿,和林牧雍見了一面。”
“我說過……”
“拜托,”葉青棠打斷他,抬起頭來,懇切地看向他,“聽我說完,不會很長,相信我。”
應如寄沒再出聲。
葉青棠繼續說道:“他妻子去年十一月臨盆,孩子已經四個月大了,是個女孩。我在他們家里吃了一頓晚飯,送了他們一支葡萄酒做伴手禮。全程非常非常愉快。我設想自己會不會有可能有一丁點的失落,但是沒有,完全沒有。”
應如寄只是安靜聽著。
“我是大三那年跟他認識的。那時候很巧他住在我們公寓樓下,因為都是東方面孔,電梯里碰見過幾次就眼熟了。有一回我們公寓斷網,又正好是期末在趕ddl,我和清舒就貿然下去敲門蹭網,之后一來二去,漸漸熟識。他長我們一些,又是相鄰一所大學的老師,就對我們諸多照顧。我也是在這個過程,意識到自己喜歡他……”
應如寄換了坐姿,微微躬身,兩臂撐在膝頭上,盯望著前方的一小片水泥地。
“他和我之前遇到過的男性都很不一樣,十分內斂而寡言,有自己執著堅持的事業和理想,從不輕浮、從不隨波逐流。好像在他身邊,我也會變得沉靜。我會刻意培養跟他共同的喜好,比如看晦澀又沉重的非虛構文學,比如聽催眠的大提琴,比如也試著開始寫一些拙劣的文字,并借請他指教的機會,與他獨處。他從來沒有懷疑過我的用心,只當我是一個好學的學生,十分慷慨地傾囊相授。而就在我準備跟他表白的時候,我才知道,他之所以一直單身,是因為在等初戀女友sienna回頭。而sienna,就是天生的那種會喜歡嚴肅文學和古典音樂,文靜、內斂又刻苦自律的女性。他們的靈魂百分之百合拍。”
葉青棠的聲音十分平和,“當我花了那么長的時間喜歡一個人,甚至不惜將自己改造成另一個人,卻得不到任何回應時,他就變成了一種意難平。”
她深吸了一口氣之后,繼續說道:“……而在見到你的那一瞬間,我想,這是不是一個一償夙愿的機會。”
應如寄一時嘴角緊抿。
“……但其實一開始我就沒有辦法自欺欺人,因為你們是完全不同的人,就像蘋果和番茄都是紅色,卻不會有人將它們弄錯。而且,和你相處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是的,我一點也不愛古典樂,我喜歡kpop,喜歡搖滾,喜歡電音,喜歡一切吵吵鬧鬧的東西;我不愛看文字太多的書籍,我喜歡畫冊和影集;我也一點不文靜內斂,我輕浮又膚淺,順從欲-望又享受欲-望。和你在一起,我才能自由地做我自己,因為只有你見識過我最最卑劣、又最最坦蕩的一面。”
應如寄微微斜過目光,看見葉青棠緊緊攥住了放在了膝蓋上的手。
“……對不起,我這么任性又后知后覺地傷害了你。因為過去的經驗,我想要得到任何東西都太過輕易,自然失去的時候也沒有覺得多可惜。而林牧雍的存在,讓我體會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苦大仇深,但那只是概念中的自我感動,因為太苦,所以反而繼續將我推向了只追求一時浮淺的快樂的極端。”
應如寄出聲了,“……你是在論文答辯,還是想跟我道歉。如果是后者,我那天就已經原諒你了。”
“不是……”葉青棠抬頭,轉過目光看向他,“我是來跟你告白的。從一月一日到今天,四月十八日,已經過去三個多月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
她頓了一下,連帶著聲音都突然地磕巴起來,“我……”
包里的手機突然響起。
葉青棠嚇得話音驟停。
她慌忙伸手去拿,那立放著的提包卻直接朝前翻掉下去,敞口的托特包,里面的東西零零散散的滑落了出來。
她趕緊起身,蹲下去撿起手機,拒接了電話。
應如寄也彎下腰去幫忙撿拾東西,他拿起跌得最遠的一只透明的文件袋,將要遞給她,又一下頓住。
那袋子里滿滿的一袋拍立得照片,僅這一眼看過去,便發現都是建筑,且還都是,他從業以來參與或者主持設計的建筑。
“這是?”
葉青棠急忙搶過去,藏進懷里,抱住膝蓋,拿身體緊緊壓住。
她肉眼可見地變得慌亂起來。
“……去了很多地方?”應如寄想到方才她說的話。
而葉青棠不吱聲,從臉頰到耳垂刷的一下紅透了。
難怪,他說她怎么會恰巧就去了辛辛那提的那座圖書館,原來她是“圣地巡禮”去了。
“不是給我的?”應如寄問。
“……”葉青棠從包里拿出另一個鼓鼓囊囊的文件袋,低聲說,“……這個才是給你的。拍每張照片的瞬間,都是我想發微信跟你分享的瞬間。”
應如寄接過,透過塑料的文件袋看了一眼露在最上面的照片,果不其然,是和動工那日她跟他分享過的那些“亂七八糟”,一模一樣的風格。
“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可以扔進垃圾桶,但是不要還給我。不要再還給我任何東西了……”葉青棠輕聲說。
她就保持護住那些建筑照片的別扭姿勢,撿起了地下剩余的東西,一股腦地塞進包里。
應如寄朝她伸出手,要拉她起來。
她頓了一下,遞過手,卻是一下攥住他的手指,而后,整張臉都埋在膝頭,聲音由此更小。
他覺得整個空間都安靜了兩分,變得岌岌可危似的,一陣稍重的呼吸,都有可能隨時坍塌。他只好微微屏住了呼吸。
“應如寄……我很喜歡你。”
“……不是。”片刻,她又以微顫的聲音否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