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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住塵寂。
兩人上下交疊,阿貍壓在葉流白身上,小腦袋窩在他肩頭,默默流淚。
“小貍,怎么了?”滾燙的淚水流在葉流白的肩頭,他一驚,“是我弄疼你了么?小貍?”
她壓著他,也不抬頭,只是說:“師父,別說話。”
片刻沉默之后,男人溫暖的大掌落在她腰間,像是要捏斷她一樣,死死地扣住。
他也放棄了說話,只是抱著她,用力地抱著她,用他剩下的所有生命抱著她。
良久之后,阿貍抬起頭,嘴角含著十分不自然的笑,她望著葉流白,一字一頓地道:“師父,我愛你,所以,無論我變成什么樣子,師父一定要把我認出來。”
葉流白忽然覺得不太對,只是還不等他說話,床頭的香盒“嘶”地一聲已被點燃……
海天之界,九龍回水處,卯年卯月卯日卯時。
如果真能回到過去,是不是所有犯下的錯誤都能被彌補……
……
***
大燕肅慎王二十三年冬,百年不遇的大雪,一時間都城銀裝素裹,仿佛是那傳說中冰雪之城。
城外官道之上,一輛富麗堂皇的馬車碾著雪,吱嘎吱嘎地在漫天風雪中緩緩前行。
“巫祝大人,”趕車人向車門微微后靠,小心地詢問道,“前面路上躺著個人,好像是個姑娘,要不要停車看看。”
車簾沒抬,只聽里面有人溫和地,慢悠悠地道:“壓過去。”
☆、67|貍的彌補
對于主子的吩咐,車夫十分猶豫,這是壓過去也不是,停住也不是。
巫祝大人雖然年紀輕,卻是殺伐果決出了名,盡管如此,依然引得全都城的少女為之瘋狂。為了表示欽慕,一到晚上就有各種禮物被隔著墻頭拋進大人的府邸,因為這個還砸壞了好幾個夜班的侍衛。
車夫放慢趕車的速度,此時風雪已經小了很多,他望見那趴在雪地中的姑娘,其實也是因為那身上覆著斑駁的白雪的人,她頭發長長的,車夫才猜測是個姑娘。若這姑娘也是巫祝大人的瘋狂傾慕者之一,那她為了見大人一面還真是夠拼的了。
在駿馬的前蹄眼看著就要踏到那姑娘身上的時候,車內的傅汝玉終于叫了聲,“停車。”
***
馬車繼續吱嘎吱嘎地在雪地中前行,傅汝玉盯著毛毯上的小姑娘,自己的傾慕者?細作?難民?逃婚的?乞丐?好幾個想法閃過腦海,卻得不到一個答案。
擦去臉上的雪水,露出一張陌生的臉。
小姑娘似乎感到有人在摸她的臉,黛色的長眉微微動了一動,緩緩睜開眼睛。
傅汝玉身在朝中高位,見過的美人兒不計其數,且他自己便是風華正盛的九州四公子之一,他本以為不會被聲色所迷惑,但在她睜眼望向他的一瞬間,他還是微微愣了一下。
她看起來年紀不大,也就十二,三歲左右的模樣,沒戴任何首飾,被雪沾染的黑發濕濕地披在身后,結著一根紅繩,身上是一件兒寬大的紫色長袍,似乎是男人的衣服?小姑娘雖然年紀小,但著實很美貌,美得不似凡人,尤其是那一雙眼睛,一只墨黑,一只黛藍,不能細看,稍一失神,就仿佛要被她看去三魂。
那小姑娘的表情也很奇怪,她看著自己,驚訝的,興奮的,甚至還流了淚,珍珠一樣淚水,噼里啪啦地落個不停,哭得傅汝玉甚是心煩意亂。
但他畢竟是大燕的巫祝,只是一瞬,他便意識到了自己的反常,迅速地穩好心神,正襟危坐,“沒見過美男子?興奮地哭……”
不等他說完,濕漉漉的小姑娘就小貓一樣直接撲了上來,她咬著嘴唇,強忍著哭泣的樣子,濕噠噠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撫上他的臉頰,隨著這一摸,小姑娘的臉色又變了好幾變。
愛慕他的人,傅汝玉見得多了,不過這么大膽熱情的倒還是頭一回。而且……這愛慕者的年紀也有些太小了……
傅大巫平日里最愛干凈,對于小姑娘的臟手,他下意識地想躲開,可少女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顫抖得如風中落葉般的小身子又在不斷地暗示他:你一個大男人,被摸一下就如何。看她哭得這般傷心的樣子,不如就慷慨地讓她摸摸吧。
劍眉薄唇,細長鳳眼,眸子黑得很,仿佛是把世上所有的黑暗都吸進去的一般。
是他,是他……阿貍此時此刻可以完全確認眼前這個青年就是傅汝玉,只不過比她認識他的時候還要年輕許多。沒想到沙羅香真的把她帶到了過去,雖然沒把她帶到母親身邊,至少給了她一個彌補錯誤的機會……這一次,她絕不能讓傅汝玉因她而死,對了,阿貍忽然想起傅汝玉從前是喜歡元妍的,只是后來由于元妍太過任性,年輕不懂愛拋棄了傅汝玉,他們才沒在一起……不如,不如這次就由她來成全他,讓他能和自己心愛的女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這樣,也算是彌補了自己曾經在他身上犯下的大錯吧。
想到這兒,下了決心的阿貍忽然向下一退抱住傅汝玉的大腿,花貓一樣的小臉神情迷離,眨了眨眼,繼而興奮地叫道:“爺爺!”。
傅汝玉一怔,不管眼前這丫頭是他的傾慕者,還是別國派來的細作,怎么看怎么腦子不大夠用的樣子,他哭笑不得地道:“我不是你爺爺。”
小姑娘怔了怔,歪著頭似乎是在想這句話的意思,片刻之后,她看著傅汝玉清澈如天河水的雙眸,粲然一笑,“叔叔!”
“……”
小姑娘見他不說話,便更加用力地抱緊了他的大腿,眼淚含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的樣子,她小聲,怯怯地叫:“叔叔……”
傅汝玉無奈地一笑,“小丫頭,我不是你爺爺,也不是你叔叔。”
小姑娘懊惱地問:“那你是我什么?”
她的聲音如小貓一樣軟糯甜膩,傅汝玉下意識地道:“我是你……”
看著小姑娘迷蒙的雙眼,傅汝玉兀地發現自己已經被她繞了進去,他既然已經說了“我是你……”,那不就等于承認她和自己有關系?
“爹爹!”小姑娘歡呼著撲到他懷里,半干的黑發毛茸茸地蹭在他脖頸之間,“爹爹!爹爹!我,我……”她倏地抬起頭,瞳孔無限放大,又無限縮小,秀麗的眉毛糾結成毛毛蟲,“我……我叫什么?爹爹,我……我怎么……我想不起來了。”
傅汝玉從來沒遇到過這么棘手的小姑娘,看著她難過焦急的樣子,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說什么好。縮在他懷里的小姑娘如此的嬌弱稚嫩,身子輕輕的,似乎他用一只手就能把她托起來。
他心亂如麻之間,懷里的小家伙依然不依不饒地問:“爹爹,我叫什么,我叫什么……”
“我叫傅汝玉,你叫傅……”寒風吹起車簾,紛紛細雪如梨花,他說,“小梨。你叫傅小梨。”
話說出口,傅汝玉自己也嚇了一跳。他雖剛過弱冠沒幾年,卻心智早熟,性格沉穩。對待下人,他恩威并重,處理政務,他公正嚴明,懲治細作,他心狠手辣,砍手挖眼,毫不留情。如此溫柔的語氣竟然從自己口中說出,傅汝玉覺得自己真是糊涂了,他就這樣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姑娘給拐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