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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yuǎn)遠(yuǎn)的,她望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向這邊走來,一襲紫衣,白發(fā)三千束在高冠里,身后跟著四位長老,還有已經(jīng)是大師兄的北樂。太乙慌忙從云臺上跑下去,然后又一溜煙地消失在人群里。
阿貍也覺得自己很奇怪,明明回到了太白山,明明自己從小就愛慕的人就在身邊,她卻不敢見他。從回山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月余了,他們沒說過一句話,每次看到他,她就遠(yuǎn)遠(yuǎn)的躲開,然后躲在人群中從別人的嘴里聽他的消息,什么掌門的功法又升階啦,什么掌門繼續(xù)留任九州仙盟的盟主啦,什么掌門新收了個女弟子啦,據(jù)說還很漂亮,等等等等。
什么?女弟子?
阿貍聽到這個終于睡不著覺了。她抱著枕頭在床上滾過來滾過去,嘴里啰啰嗦嗦個不停“我?guī)煾甘樟藗€弟子”,“我?guī)煾甘樟藗€女弟子”,“我?guī)煾甘樟藗€漂亮的女弟子”,“我?guī)煾甘樟藗€漂亮的入室女弟子!”……
滾累了,她就抱著枕頭盤腿坐起來,看著窗外大如銀盤的圓月,眼睛忽悠悠地轉(zhuǎn)著。
不知為何,她很郁郁。
一方面,她害怕見到師父,另一方面,她又不喜歡,很不喜歡“我?guī)煾甘樟藗€漂亮的入室女弟子”這個結(jié)論。
矛盾,太矛盾了。
師父有了漂亮的入室女弟子就不會來找自己了,自己應(yīng)該高興才是了,畢竟是她先開始躲著他的。
可是……太乙狠狠地一扔枕頭,可是她一點(diǎn)都不高興!
她又開始在床上滾,滾啊滾,滾啊滾……不行不行,這樣下去,她一定要走火入魔的。
想到這兒,阿貍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跳下床榻,連鞋都沒穿,急匆匆地就奔著葉流白的小蓬萊去了。
可等她風(fēng)也似的來到門口,又不敢敲門,在門口轉(zhuǎn)了好幾圈兒,最后還是決定——唉,還是回去吧。
她剛要走,房中卻有人道:“來了就進(jìn)來。”
聲音很輕,卻擲地有聲。
阿貍摸摸頭,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她進(jìn)了門卻不繼續(xù)向里走,而是站在門口眼珠轉(zhuǎn)著四下里看。
坐在書桌旁的葉流白放下手中狼毫,表情依舊淡然,卻不冷清,“找什么呢。”
阿貍轉(zhuǎn)臉望他,“我聽說師父你收了個漂亮的入室女弟子,她……不在么?”
男人托著下巴,歪頭瞧她,目光如灑林的月光,清清而灼灼,他的聲音慢慢的,“她?在這兒啊。”
阿貍?cè)鐗嬑謇镬F中,再左右看看,連個人影都沒有……
“小貍,”小姑娘還犯迷糊的時候,葉流白不緊不慢地拎起來兩張紙問,“你看這兩個花樣哪個好看。”
一邊是鳳穿牡丹,一邊是孔雀雙燕。
雖然心里奇怪,阿貍還是指著左邊的道:“牡丹這個吧。師父……你要做新衣服?”那這花樣也過于女氣,過于華麗了。
葉流白一笑,“給你的。”
看著書桌上厚厚的兩堆花樣圖,有些是衣服的,有些是首飾的,還有一些是幔帳書柜之類的,阿貍蹙眉道:“師父這些日子就一直在忙這些?”
葉流白點(diǎn)點(diǎn)頭。
她知道她師父愛好手工藝,但也不能這么玩物喪志吧。
“師父你就算再忙也應(yīng)該……”也應(yīng)該看看我才是啊。想到這兒,阿貍也覺得自己好奇怪,躲著師父的是她,師父不來看她,生氣的還是她。她幾時變得這般小女孩子氣了……
葉流白長臂一伸,把小姑娘攬到懷里,“這不是見到了么。”
她賭氣不看他,“那如果,那如果我一直不來找你呢。”
男人哈哈一笑,“我本來打算一會就過去見你的,沒想到你卻先來了。”
言下之意就是誰叫你自己這么沉不住氣的。
阿貍本來就對美貌入室女弟子的事情心里不舒服,葉流白這么一開玩笑,她就更不開心,漂亮的小臉像是霜打的茄子,懨懨的,郁郁的,暗暗的。
“生氣了?”他勾過她的臉。
“生氣了。”
“那小貍咬我吧。”葉流白指指自己的嘴唇,笑得十分正直,調(diào)子也是清風(fēng)磊落,一本正經(jīng)。
“……”阿貍氣結(jié),她以前是眼睛長在頭頂上了么,她怎么會覺得師父是天底下最純良最老實(shí)的人。
她這師父不要太腹黑才是,隨便一句話都能把你堵上個半死。
阿貍一肚子火氣堵在心里發(fā)不出來,而偏偏葉流白又像個棉花團(tuán)一樣,你怎么挑釁他,他都那么輕柔地順從地接招過去,就是不反駁,也不給你發(fā)脾氣的機(jī)會。
她眼睛圓圓地看他,他卻不知道在想什么,雖然目光一直沒離開她,眸子卻深深的,像是陷入了什么夢境。
阿貍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師父你在想什么?”
葉流白展顏一笑,眉峰微抬,俊朗的面孔湊得一近再近,險些就撞到小姑娘的鼻子尖兒,他說:“在想我的小貍貓穿嫁衣的樣子。”
“師父,”阿貍一下子紅了臉,雖然這也是她一直以來的心愿,但是……她低下頭,半響,又抬起頭,目光有些閃爍,“我暫時不能成親。”
男人細(xì)長的手指插-到她的指縫中,絲毫不理會她的掙扎,一握再握,“你要給拂玉君守寡?我的小貍貓終于長大了呢。”他微笑地看著她,幾分感慨,幾分戲謔。
“不是守寡,雖然……”阿貍別扭地移開眼神,不去瞧他那星辰海一樣浩瀚又深不可測的眸子,“我……我不知道怎么說,但是我和他畢竟成親了,雖然沒有夫妻之實(shí)……可是那畢竟發(fā)生了。他剛剛死去,我就馬上成親,我總覺得不太道義。”
阿貍的眼神四處飄忽,這個房間處處都是她和師父的回憶,小的時候,師父抱著她手把手地教她習(xí)字,冬日的夜晚,窗外大雪紛飛,屋內(nèi)暖意融融,很多時候她寫著寫著就在他懷里睡著了,等再醒來,已經(jīng)睡在了師父的床上,而葉流白則在不遠(yuǎn)處的琉璃榻上,閉目打坐,黑發(fā)如云,紫衣盛花,膝下放著那卷他時常翻看的古書,是不是從那時候起,她就開始貪戀他懷中的溫暖了,是不是從那時候起,她就習(xí)慣了睡醒之后第一個要見到師父的臉才安心,是不是從那時候起,她就已經(jīng)喜歡上了他?
幾番風(fēng)雪,幾度春秋。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而他一直步履不停,也從不回頭望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