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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報仇了?”
“想是想,不過他們都已經死了啊,”少年一攤手,一副很無奈的樣子,“山中無日月,寒暑不知年。如今,我終于學會了御劍,兩百年也過去了,昔日的仇人都不在了,我去找誰報仇呢。那日,我站在云端,看著皇叔的曾孫在御花園里跑來跑去,他的皇叔在一旁微笑著瞧他。我似乎明白了父皇當年的用意,他讓我一定要學會御劍才能回去報仇,父皇他大概也知道一個凡人就算資質再高,掌握御劍也要百年吧。說到底,他不是讓我報仇?!?
聽他靜靜地訴說,沒有暴戾,沒有哀怨,太乙好像也明白了老皇帝的良苦用心,一個是親弟弟,一個是兒子,他又怎愿看他們在自己死后自相殘殺,幸好有這樣一位父親,他的兒子才沒長成扭曲的變態。
面朝大海,太乙心中無限感慨,她長吁一口氣,摸摸心口,“你的父皇,他真是位了不起的皇帝?!?
山風呼呼,似乎還帶著絲絲的海味。
“是啊,”少年自豪地道,“我父皇是個很不錯的人,雖然他丟了皇位,但他依然是出云歷史上稅賦最少,沒有征戰,最受百姓愛戴的皇帝。在我心中,他是九州最強的男人?!?
太乙由衷地贊同,“你也很強,將來,你會比你父皇更強,成為九州最強的男人?!?
南音握拳,點頭,“父皇說過不是逞強就能變強,而是要先了解自己,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變強。我當時不明白,現在終于懂了,我要變強,不是為了報仇,不是為了殺戮,不是為了讓人跪在我面前求饒。我要變強,是因為我認識了我一定要保護的人。”
“我的小南音終于長大了!作為大哥,我真的特別,特別欣慰!”太乙揉了揉眼角,“怎么有一種要哭的感覺。這個時候,感覺要說點什么才是,南音,咱們步天宮的口號是什么!”
容貌清冷的少年,眼睛亮亮的,像是看盡了天地,他迎風而立,衣袂飄飄,聲音緩緩,卻擲地有聲,“步天浩氣乘風去,斬妖除魔天地間!”
“步天浩氣乘風去,斬妖除魔天地間?!鳖櫶疫b望著遠處的海面,頗為感慨地重復了這句話。
浩氣乘風,斬妖除魔,便是師父一生的堅守,稍加時日,南音也可以成為師父一樣正直悲憫,弘益人間的大俠了,太好了……一瞬間,她似乎看到了師父的眼睛。
淺淡柔和,如月之清輝。
與此同時,步天宮,小蓬萊,執劍長老葉流白的住處。外人只道葉流白為人正直隨和,可其所居之處卻極為奢侈,大宅一座,房間一千三百零六間,其實八百六十間藏有暗室,其余房屋配有閣樓,詭異的是,望不到頭的宅院,只有他一個人居住。
雖然是白日,小蓬萊卻浮著一層薄霧,曲水流香,一泓清碧從屋外的山泉中引入屋內,繞了一個圈兒之后,又導出門外,清澈的水面上浮著紅紅白白的花瓣,淡淡的幽香,讓人沉醉。
“小貍,慢些吃,都是你的。”溫和的男聲回蕩在空曠的大宅中。
梨花木的小方桌兒上擺著掐金絲的琺瑯碟,里面是各色的果子,紫衣男子斜靠在榻上,高冠束發,領口系得緊緊的,不見鎖骨。
他雙眸微瞇,淺淡柔和,如月之清輝。
男子膝上趴著一個絕美的少女,墨潑長發如絲綢般披散在肩背上直垂腳踝,肌膚勝雪,鼻尖小巧,尤其是一雙眸子,一只漆黑,一只黛藍,這是一雙如太古神君飲玉一般動容六界的雙眼。
若是太乙見到她,定會驚訝得說不出話,這少女就是她從師父枕頭下摸出的美人圖上的姑娘,太乙也就是照著她的樣子幻化的模樣。
這樣美麗的人,竟然是真的存在的。
她是誰……
☆、第12章 摩登伽
眉目似畫,櫻唇如血。
少女霧里看花一般瞅著那一小碟一小碟的桂花糕,棗泥糕,云片糕,蔥白段般的手指裊裊拈起一塊兒,雙手捧著,細細點咬,小模樣乖乖的,很是可愛。
葉流白垂眸,安靜地瞧她,眼中的疼愛似是要滿溢出來,溫暖的手掌一下一下緩緩地撫著她的長發。
“師父,”少女吃完一塊兒糕點,小舌頭舔了舔嘴唇,旋即撲到葉流白懷中,聲音嬌憨,“阿貍餓了?!?
“我的小貍長成大姑娘了,為師都喂不飽你了?!彼χ粗钢讣孜⑽澾^中指,頓時,鮮血滴滴答答石榴籽兒一般落了下來。
少女則軟軟地依偎在他懷中,閉著眼睛,抱著手指吸吮起來。
四下里靜靜的,門外的梅花一片一片地落,空氣中彌漫著絲絲甜膩,不知是花香,還是血味。
不知過了多久,少女從他懷中抬起頭,嘴角還滴著血,“師父,你臉色好蒼白,生病了么?”
男人捏起袖子邊兒拭去她嘴角的紅漬,柔聲道:“師父怎么會生病呢,師父可是九州第一人。小貍,不信師父么?”他雖靈力深厚,卻終歸是個凡人,一次失血也許不礙事,卻敵不過日日夜夜,兩百年用血來喂她。即使在山海秘境受過那么重的傷勢,也不曾如此虛弱過,看來逆天之事終歸要受到懲罰,不過是一個時候遠近的區別罷了。
少女眨眨眼睛,笑瞇瞇地說:“師父最厲害了,”她抱住他的脖子,軟軟地吻在面頰上,萌萌懵懂的語氣,“阿貍最喜歡師父了,阿貍長大了要嫁給師父做妻子。”
“好啊?!彼麚P眉淺笑,纖長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收緊,指節間帶著微微的響聲。
少女眉開眼笑,櫻唇再次柔柔地貼過來,這次,不是沖著臉頰,而是葉流白雙唇的方向,只是,在差那么一頭發絲兒的距離時,艷若桃李的容顏迅速地凹陷進去,檀口張著,似乎要叫“師父”,只是不等聲音發出,眨眼間,紅顏化枯骨。
她身上的華服在白骨落地之前灰飛而去,只有一具骷髏,還保持著雙臂張開的樣子落在大食厚毯上。
電光火石,美人兒作白骨。
葉流白依然端坐在琉璃榻上,紫衣銀線,袖口勾云紋,一塵不染,雙眸溫和含笑,還是那個步天宮最受敬仰的執劍長老。
他拿起手中一段紅線系著的黑發,放在嘴邊,輕輕一吻后小心翼翼地放入懷中。這縷頭發便是方才那少女頭上的,也就是當她要吻上他時,被葉流白在她背后一手割斷的。
她不是小貍,小貍不會說出要嫁給自己的話。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吻就攪得他心神不寧。一開始面對她,只要念一遍清心訣就可以心平氣靜,但是現在,縱使念上千次萬次,只要她一句話,一個動作,一個小小的眼神,就能輕而易舉地打破他的理智。好險,險些就被這妖物給迷惑了。
男人合眼,又微微瞇起。
沙沙沙。
白骨間慢慢開出一朵紅色的小花,嬌艷欲滴,像是隨時都會滴下血。
葉流白指尖微光一動,花朵便飛落在他掌心,輕輕吹氣,花瓣剎那間便在他手中枯萎了,與它同時枯萎的還有地上的那具白骨,它慢慢消失,連灰都沒有。
男人起身緩步走到床頭,在那兒放著九個一模一樣的青花瓷壇,他拿起最左邊的一個,打開蓋子,碾碎手中干花撒進去,蓋上蓋子,放在耳邊晃了晃,葉流白一邊晃著一邊傾耳聽著,可是這樣安靜的夜晚,鳥寂蟲靜的夜晚,他會聽見什么呢?
可他只是那么聽著,嘴角是淡淡的笑,那樣子好像很幸福似得。
過了一會兒,他從壇中倒出一些紅色的粉末在茶杯里,再用滾水沏開,骨生花,花做茶,喝到的是什么,是她的尸體還是她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