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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之琬一靠近房間,千花就聽出來了;雖說是同胞兄弟,狐之琰卻走不出那樣的腳步聲。那樣輕輕的,利落又沉穩,和他的人一樣。
她爬在榻上坐著,這樣他一進來就能看見她;因為她無事時多半喜歡坐在這里,也不會顯得太刻意,仿佛專程在等他進來似的。
千花不肯低這個頭。不知道他發什么瘋,睡了個覺起來就變了張臉,換了個人,說話也傷人得很,渾身上下都長滿了刺,好像她做了什么對不起他的事似的。
她不過是瞇了一會罷了!不知道他胡思亂想了些什么。
千花揉了揉臉,一抬頭望見擱在角落里的銅鏡,映出臉上不知道被什么硌出來的印子,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睡相太難看,被他偷看去了,嫌棄了,覺得為她做這么多不值了?她睡相不是那么差吧……
要不難道是她睡覺打呼嚕?她睡覺打呼嚕嗎?這個問題把千花難住了,她哪里能知道自己打不打呼呢?
她正亂想著,一個重物“咚”地落在她身邊的棋桌上,險些嚇得她跳起來。狐之琬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走過,徑直進了里屋。
千花傻了眼。
狐之琬也喜歡坐在這里,她本以為兩個人相坐無事,總能聊上一兩句。只要能聊開,知道他為什么生氣,怨氣總能化解。
哪里知道他連面都不想碰。
一整晚,狐之琬都沒出來過。千花蹲坐在榻上,望著棋桌上涼得不知道還能不能吃的包子,手指扭成了一團。月光水一樣從窗縫里漏進來,和包子一樣涼涼的。
他又不是不知道,這長榻又窄又硬,根本睡不了人……
狐之琬起得早,天才蒙蒙亮,里屋就響起穿衣服窸窸窣窣的聲音。一整晚沒睡的千花一聽到這個聲響,立即閉上眼睛裝睡,還特意將手橫在臉前,好趁狐之琬不注意,可以偷偷睜眼看看。
她故意把沒吃的包子攤開放在棋桌上了;狐之琬能想到她沒吃晚飯給她買包子,自然也能看到她壓根兒沒動那包子。
臨時找的客棧簡陋得很,洗漱用具直接擺在外間墻角里。近日人多,小二都不管打水了,要用水還得自己去后邊院子里水井邊打水。
狐之琬是忍不得起了床不洗漱的,必然要經過她身邊,當然錯過不了連個指印都沒有的包子。千花有時候傻,有時候又精明得她自己都不敢信,這會兒小算盤就撥拉得特別響,算好了狐之琬就是不想看也能看得到。
都一晚上過去了,他再怎么生氣也該消下去一點了吧?看到她連飯都吃不下,不說心疼她,罵她兩句總會吧?只要能開口說話,必然就能慢慢解開心結了。
千花心急火燎地等著他停住腳,等他無論冷熱總歸帶著溫度的目光掃視過來。
狐之琬果然在長榻旁邊停住了腳。千花感覺得到他的視線在包子和自己身上來回猶豫,正像她所期待的那般,心里一下子打起鼓來。
現在睜開眼,時機正合適嗎?她此刻的模樣夠楚楚可憐,讓他不忍心繼續生氣嗎?
她突然感覺自己滿臉都硌的是印子,睜眼的勇氣頓時蕩然無存。
狐之琬彎下腰來了。他的氣息也隨之一道襲來,每回他過于靠近她,她總會覺得略微不適,此時卻一點兒不適也沒有,她甚至巴不得他再靠近些。
可與她期望的恰恰相反,狐之琬不僅沒有更靠近些,反而遠離了她。
千花不確定他是不是發現自己裝睡了,更加不敢睜眼。狐之琬的腳步聲再度響起來時她才終于睜開一條縫——還用手擋著——然而失望地只看見他的背影。
還有他手上的包子。
他一聲不吭地把包子拿走了,卻全然不管蜷縮在棋桌旁的她睡姿多么扭曲。
連條毯子也不給她蓋上。
千花把臉在手臂上蹭了蹭,咬住了指節。
狐之琬出去后好久沒回來,外面又突然吵起來了,千花沒忍得住,隨意整理了一下便跑了出去。
爭吵的聲音來自樓下,千花站在走廊上,看見一群人圍著幾個人。她驚奇地睜大了雙眼——站在中間的那個居然是狐之琰。
在他身后是那位戴著面紗的女子;身前則是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狐之琰面色陰沉,雙手握拳,看著是要跟對方打起來的架勢。
“你小子活得不耐煩了,老子的閑事你也敢管?”壯漢嗓門也大,聽著很嚇人。然而千花只看他一眼就知道若是跟狐之琰交起手來,他必輸無疑,充其量不過是塊頭大些罷了。
“胡公子,他是沖著我來的,你沒有必要讓自己陷入這個麻煩。”面紗后的女子開口道。
千花一聽見那道聲音,就抓緊了面前的欄桿。
這道聲音穿過十多年前的黑暗、穿過偶爾會有的夢境、穿過她這些年的無奈與躲避,終于還是出現在她面前。
怎么忘得了呢?這道聲音同狐之琰的音容相貌一樣,一旦想起來了,就想起了全部。
只不過不是恨,而是害怕。
那個時候,柳眉能讓狐之琰那樣對她,現在也能吧?
至于狐之琬,千花就更沒有信心了。原本她不怕的,可經過昨夜和今晨,看到了對她失去耐心的狐之琬,她心里便什么期望也不敢有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看透他了,可原來并沒有,先前不過仗著他還能忍她,才讓他退了一步又一步。
“算不得麻煩。柳姑娘,你放心罷。”狐之琰淡淡道,不曾回頭,只冷冷地盯著面前的壯漢。“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女子,仗著自己比別人肥了那么幾十斤,以為沒人能治你么?我不想傷人,你若識相些,現在、立刻、馬上向她道歉,并且從這里滾出去!”他說。這時候的他有些像狐之琬,又不太像。
她應該回房里去,眼不見為凈。這一世狐之琰終于還是遇到了柳眉,就像是宿命一樣,逃也逃不掉。狐之琰同柳眉在一起,這個也是可以預見的了,命運便是如此。你看多么巧,前世在京城碰到也罷了,今生在這么偏僻的刁鉆角落也能撞到一起,合該他們要相遇相知。
狐之琰夢得到前世的事,柳眉呢?千花不敢僥幸,這輩子她還從沒成功地僥幸過。
但她不想再死得和前世一樣了。
“你誰呀,憑什么命令老子!”狐之琰話說得厲害,可他面有病色,壯漢絲毫不放他在眼里。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他被激得暴怒起來:“信不信老子砍死你!”
“胡公子!”柳眉擔心地輕呼。
“不過一莽漢,我亦不放在眼里。”狐之琰這話是說給柳眉聽的,溫柔極了,千花記得他這一世都不曾這樣溫柔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