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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花趴在窗邊,捧著臉出神地望著窗外滿樹的海棠花苞。這只討厭的蟲子也不全是壞處,隔了一個院子的距離,她們無論說什么,她都聽得到。
要是上輩子也聽得這么清楚就好了,就能早點兒知道人心復(fù)雜。當著你的面是一套,背著你又是一套,給你看的總是好的,背著你卻不知道會說多么難聽的話。
奇怪的是狐之琬。他明明一肚子的壞水,當著她的面那么刻薄,可背著她卻總囑咐侍女們伺候她時要注意這個注意那個,和別人恰好相反。
“女郎,喝藥了。”千花凝神聽著侍女們的八卦,端藥的侍女喚了好幾遍,她才聽見。
“女郎想什么這么入神?”伺候千花雖然諸多避忌,可千花不拿架子,侍女們也因而并不怕她。
“看窗外的花枝,再過不久,花就要開了。”等海棠花開了,她也要十六歲了,再過兩年,就要死了。
自從出了那天的事,千花就有意避著狐之琬——她嫁過人,知道那樁事是只有夫妻之間才可以做的,她和狐之琬不過是犯人和獄卒,不該做那些事。
狐之琬近來忙得很,每天都回來得很晚,可無論多晚,他都會來看一看千花;可他無論什么時候來,侍女都會告訴他千花已經(jīng)睡了。
狐之琬聽見侍女這樣說,仍會走近她床前。天氣暖和起來了,床前的帳子也換成了薄透一些的料子,隱隱約約地能看見躺在床上的人。
狐之琬掀開床簾,望見她背對著床簾睡著,在床簾掀起的那一瞬呼吸突然變得平穩(wěn)。
連撒謊也不會,還敢裝睡騙他。他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終是沒有戳穿她。
一想到那只蠱蟲呆在她身體里,一直窺視著他們,狐之琬就心塞得很。當時一時沖動沒顧得及這么多,等回過神來了,再有什么沖動也立即冷卻下來了。
她體內(nèi)是景帝要的蠱王,她只能活到二十歲,她還曾害他險些被懷王侵犯,無論是為著前途或是為著他睚眥必報的性子,她都不是好的選擇。
所以,何必在意她是不是避著他?
狐之琬放下帳子,一點兒也沒猶豫地大步走了出去,令得一旁想看熱鬧的侍女們失望不已。
快到院門處時,他卻又突然轉(zhuǎn)過身來,盯著侍女們問:“她這幾日是不是沒好好吃飯?臉都瘦了些。”
女郎瘦了?侍女們哪里注意到這個,在她們看來,女郎每日都是一樣的。
“女郎這幾日吃得是比先前少了點,但也只是一點點……”侍女不敢對狐之琬撒謊,趕緊自己招了。
“怎地沒人告訴我?”狐之琬發(fā)起火來。
他極少發(fā)火,或者說,極少這樣像尋常人一般暴躁地發(fā)火。他發(fā)火通常是不動聲色的,甚至可能還會對你笑,然后你就在不知不覺間淪陷在地獄里了。
“笑面虎”這個外號并不是隨便喊的。
侍女們抖索成一團,誰也不敢再說話。
“再有下回,你們自己提著人頭來見我。”他的暴躁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一瞬的功夫,面上的怒容已收斂了起來。
一直到聽不見他的聲音,千花才爬了起來。她叫守在外間的侍女拿了面鏡子來,將燈芯撥得亮亮的,在鏡子前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地看自己的臉。
“我瘦了么?”她不太確定,也許是有那么一絲絲?
守夜侍女并不知道外面方才發(fā)生了什么,只是討好地笑道:“女郎還是一樣豐潤可愛。”
狐之琬長了一雙什么眼睛?千花在心里吐槽。
她這幾日是有些胃口不大好,任誰算一算自己離死期更近了,心情總歸會受一點點影響吧?可她覺得自己也還是很厲害的,能一邊數(shù)著有幾天好活,一邊吃下那么多東西。
“這樣華貴的頭面,常侍可真舍得!女郎年紀還小,戴這樣的會不會太重了?”
“噓,小點兒聲,常侍不許張揚,要等女郎生辰那日才拿出來呢。瞧你這眼皮子淺得,這副頭面算什么,你該去看看裝頭面的箱子,這副頭面在里頭算是最不起眼的玩意。”
“常侍對女郎真好。說是當阿妹養(yǎng)著,誰家是這樣養(yǎng)阿妹的?我阿兄若是對我這樣好,我睡著了也要笑醒。”
“那你得多去廟里拜一拜,看看菩薩會不會豬油蒙了眼下輩子給你投個好胎。”
“你嘴巴怎么這么壞?別跑啊,看我不打你!”
……
千花趴在窗前。海棠已逐漸開放,一支花枝上怒放著幾朵全開的,垂著幾朵半開未開的,比起盛放時的繁華景色來得更有韻致些。
去年的生辰?jīng)]有人幫她過,她忘記去數(shù)還有幾天好活;今年想起來了,不愿再想,他卻偏要提醒她,真是討厭極了。
“快去前頭看看呀。”
“看什么,你這么心急火燎的,常侍又叫人送了什么新鮮的東西來?”
“不是,你一定猜不到!這回是有人送給常侍的。”
“哎呀,你快說呀,別賣關(guān)子了,我都急死了。”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姐姐,告訴我吧,求你了。”
“好吧,看在你這么誠懇的份上,我就告訴你吧。有人給常侍送了好些少年郎來,前頭的人攔不住,都給放在前院了。你快去看,晚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了,那些個少年郎長得可好看了,前院的海棠長得多喜人呀,他們站在花下,生生叫滿樹的花都失了顏色。”
……
千花仰著頭看窗外,再過幾天,海棠就要全開了,景致正美——前世頭一回見到狐之琰,他就站在花底下,只是一個側(cè)影,就叫她眼里再無花景。
狐之琬同狐之琰相貌有八分相似——說來也怪,起先全然分不清他們兩個,漸漸地發(fā)現(xiàn)他們有那么一分半分不像,現(xiàn)在再看,已覺得不相像之處越來越多。就算此時狐之琰站在她面前,她也一定能將兩人辨認出來。
不曉得那群少年究竟有多好看,是不是比他更好看?
“女郎,您去哪里?別跑啊,常侍囑咐過,您出門要坐軟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