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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花早知道侍女必然要向他匯報這些事,也早做好了應對:“我寧可死了,也絕不會吃一星半點的東西,除非你們將我送回孟府去。”
狐之琬見她出言便是威脅,并非單純鬧脾氣,便揮退了侍婢,叫她們都離遠些。
有些事,不宜叫她們知道。
千花自然也聽見了侍女們離去的聲音,以及門關上時沉悶但利落的聲音,有些緊張地質問他:“你想對我做什么?”
這個人曾經輕薄過她!竟然……竟然……想起河邊發生的事,嫁過一回人的千花便恨得直咬牙。
那種事是極親密的人才能做的,他竟那樣隨便。
狐之琬向里緩步走著,便走便說道:“看來有些事必須同女郎好好聊聊,無關緊要的人不必在場。女郎若是衣衫不整,現在還有片刻時間藏到被子里去,不過,耳朵可得給我豎好了。”
“不許過來!”千花一邊裹著被子,一邊警告他:“不然我……”
“不然如何?去告訴你阿爹,阿兄還是圣上?女郎以為沒有我的允許,你能踏出這個房間?或者圣上還有耐心,聽一個幾次三番試圖逃跑的蟲罐子發泄不滿之情?孟千花,你先好好地過過腦子,想想你現在是什么處境。”狐之琬說完這番話,人已走到了屏風前。
千花被他打斷,又聽了后頭的這番話,垂下了眸子,不發一言。
狐之琬還在繼續走著,玄色朝服的下擺進入了她的視野。床前有一張案桌,一把椅子,狐之琬取下腰間佩劍擱在桌上,坦然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翹起二郎腿看著低頭不語的小娘子。
“女郎可以今日不吃,明日不吃,每天都不吃,又有何關系?不吃不喝,不過幾日,女郎便會渴死餓死。女郎是不是覺得狐某一定會害怕,圣上會害怕,然后什么都會聽你的?”狐之琬唇角勾起,笑著搖搖頭,抿了一杯茶,那樣子仿佛千花可笑之極。
那話語和口吻惹怒了千花。她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冷冷地說:“我死了,蟲子也會死。”
“你若是生氣,它也可能死。你們早已是一體,生死牽系在一起,從前他們為了這個不敢對女郎怎么樣,可現在不同了。”狐之琬絲毫不理會她此時是什么情緒:“你若真想死,我成全你。”他拿起劍,抬手扔到床上:“死給我看看。”
長劍閃著銀芒落在床上,悶悶地一聲低響。劍身散發著寒氣,千花將錦被裹得那樣嚴實,仍能感覺到充斥于其間的寒意。
“死給我看看。”他竟然這樣輕松地說出來,絲毫不擔心弄死了那條蟲子會招致怎樣的后果。
千花咬著唇,死死地盯著那柄劍。
她……不知道該怎么應對才好。
她不想死。上輩子死得糊里糊涂,意外重活了,還知道了前世的秘密,這一切,不是為了再次年紀輕輕地死去,而是為了活。
所有人都害怕她傷害那條蟲子,因為這個,哪怕明知她做戲,仍不得不任她掙扎。可眼前這個人,卻無視她無往不利的籌碼,竟然叫她去死!
狐之琬,千花在心底緩緩地念著這三個字。
她恨他,恨他這樣不留情面地戳穿她,羞辱她。
她從來沒有這樣委屈過。
千花呆愣愣地望著那柄劍,淚珠子撲簌簌地往下掉——她又走近死胡同里了,除了聽他們的話,傻乎乎地活著,沒有別的方式可以繼續活下去。
活著,懷著渺茫的逃生的希望,在十八歲時死去,這就是她的第二世。
她知道了一切,仍然改變不了結局。
恨一個人,該怎么做,能怎么做?
以前的千花不知道,以為只要欺負那個人就能解恨,可現在聽了狐之琬的話,看著這柄劍,她突然懂得了。
“……殺了你……”她哭得稀里嘩啦,說話也斷斷續續,以至于這句話一絲絲威懾力也沒有:“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恨一個人,便想親眼看著絕望爬上他的臉,浸滿他的雙眸,體會她前世與此刻的委屈與無望,卻無能為力。
她將頭埋在雙膝之間,任眼淚浸濕錦被,反反復復地哽咽著、重復著這句話。烏發垂在腳邊,因無助而緊緊攥著的手從發絲的縫隙里露出來,指節泛白。
“只要你殺得了,”狐之琬仍舊翹著二郎腿坐在床對面的椅子上,一臉不在意:“這條命任你取走。”
千花的眸子哭得發了紅,清亮與怨恨毫無沖突地在其中融合,她微微抬起臉,冰冷地盯著狐之琬。
下了決心的事從不需言語,心念一動,身子便力行了。這決心來得突然沖動,不似以往再三籌謀和思量,細瘦素白的手按上了劍柄,十指緊扣;身體隨之而動,踢開了礙事的錦被,躍離了偏安一隅的柔軟的床,隨著那道銀芒向那人刺去。
劍刃就在眼前,他卻仍安坐不動,眼中的戲謔融了諷意,似乎毫不意外她的行動。
殺了他!千花恨恨地想,似乎他死了便是生途,手中的劍也往前再送出一寸。
僅僅一寸,直抵他的前額,只差毫末的距離便能一解她的憤怒,卻再也不能更近一步。
他在最后一刻悠然抬起了手,僅用兩根手指便鉗住了劍身,她無法往前送,也無法抽回來。
千花衣衫不整,嫩白的足上未著鞋襪,可她顧不上這些,只是憤憤地、毫無計劃地與他搶奪著那柄劍。
“動作很快,可惜無用。”他薄唇輕碰,眸中銀光一閃,那柄劍隨著他凝集于指尖的力道劃過一道銀線,被他拍在桌上;而她只覺掌心一痛,劍柄從她掌中狠狠擦過,留下一道泛血長痕。
☆、心灰意冷
“圣上也好,她的父兄也罷,此前對她過于好了。當她得知了一切,對她再好也只是虛假,她不會有半點感恩。再繼續從前的路子,多久也只是白費,她只會不斷地嘗試逃跑。”狐之琬與景帝站于樓閣之上,望著下方園子里正由侍女陪著蕩秋千的少女。
比之剛來的時候,她明顯圓潤了許多。
“過去的她是一張白紙,什么也不知。與此同時,她卻也有盲目的自信,以為沒有什么做不到,因為她的父兄什么都捧到她面前,任何要求都會答應她。在了解真相后,為了活命,她會想要逃走,并且不會想到自己其實會失敗,哪怕已經失敗了數次。她十分清楚,她體內的蠱王是最大的籌碼,這個籌碼能夠讓所有人為她讓步。”狐之琬雖然未及弱冠,但聲音低沉徐緩,能夠讓人不由自主地去聽他說話,并相信他說的內容。
畢竟他只用一個月就馴服了這個少女,而她親生的父兄花了那么長時間也未能做到。
“她的勇氣看似堅不可摧,實則脆弱得很,因為她還什么都沒有經歷過,什么都不懂。她心里也在害怕,只是不叫人知道罷了。若是此時出手粉碎她的希望,令她發現沒有可能真正逃走,不僅如此,連她唯一可倚仗的蠱王也不再可靠,她的天就塌了。她沒有家人可相助,沒有朋友能夠搭救,勇氣與行動都只帶來錯誤的結果,心灰意冷之下,她只能接受圣上給予的一切,任由圣上擺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