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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衣袖卷起來。”崔錄事指著他的左臂命令道。
少年便卷起了衣袖,露出樂戶烙印以及他的編號——二三一。
“你在這里等著,稍后我會叫人來傳你。若是叫我發現你亂跑,著緊你的皮肉。”崔錄事記下他的編號,撂下嚇唬他的話后,突地想起千花是頭一遭來太常寺,一定找不著路,趕緊去追千花。
千花雖是第一次來,可太常寺四處有人走動。她衣著華貴,容貌神態一看便是嬌養大的小姐,當她對人說自己是孟綸之女,要去找孟綸時,那人絲毫懷疑也沒有,不僅為她指路,還親自帶她去找。
等崔錄事追上她時,千花已走到了孟綸所在的房間外。
在太常寺卿孟綸每日辦公之處,他正與兒子討論即將到來的祭祀,小女兒突然推開門闖了進來。
千花進到房間里才發覺自己沖動得忘了禮貌,又退回門邊,敲了敲門,一臉無辜地假裝剛才的強闖沒有發生過。
“進來吧。”孟綸哭笑不得。
千花一路小跑過去,趴在阿爹面前堆滿卷宗的案幾上,急匆匆地對他說:“阿爹,我想問你要一個人。”
孟綸和孟隨都驚呆了。
她神情十分認真,一點兒也不像開玩笑的樣子。
“千花,你不是想要豐家小兒吧?”孟綸緊張得很:“他不合適。”
孟隨也以為她說的是豐界玉,很不贊同:“雖說他是我好友,可我也認為他太愛胡鬧。你年紀尚小,不必這樣早考慮婚事。”
且不說千花早就不記得豐界玉了,如今方見了狐之琰,哪里還能想得起他?
父兄兩個想得也忒遠了!
“我說的不是他!”這回該千花哭笑不得了:“方才看到個音聲人,我想帶回去做家奴。”
上一世他騙了她,還同柳眉一起害死她;這輩子一世為奴,是他該得的報應。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于“狐”姓:春秋時狐偃助晉文公重耳當上霸主,狐偃也是某魚的男神之一,所以一直很想寫一個姓“狐”的人xd
======深井冰的話癆======
本來想白天摸魚寫下午更新的,沒摸到魚,更新晚了,不好意思,么么噠!
☆、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仲春暮春之交,天氣異常得很,忽而下起雨來。少年站在崔錄事叫他留下的地方,衣服已經被淋得濕透了,可他低著頭幾乎一動不動地站著。雨水從他額頭不斷滑下,沿著下巴滴落,連睫毛也被雨水沾濕透了。
遠遠看去,還有幾分可憐。
等千花一頓撒嬌兼撒潑搞定了父兄,撐著傘帶著崔錄事回來找狐之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狐之琰站著的地方,仿佛就是她離開前所在的地方,她離開這么久,他就一直在那里傻站著?
附近并不是沒有屋檐可以的躲雨,他拄在這里淋雨是幾個意思?
“走幾步就是屋檐,你站在這里裝可憐給誰看?”千花瞧了瞧離他不過幾步遠的屋檐,看著他裝模作樣,心頭便是一陣火,于是對著他怒氣沖沖地說道。
難怪前世能哄得她暈頭轉向,原來從小他就這么假了。狐之琰此人最是狡猾,吃虧的事從不做,怎么可能傻乎乎地在這里淋雨?
自然是假裝成這樣,好教別人覺得他可憐。真是看著就可恨!
一旁的崔錄事驚訝地看了她一眼。這位孟小娘子看起來乖巧得緊,先前說話一直和和氣氣的,沒想到也是個火爆脾氣,雖說她的本意可能只是關切少年。
少年見著她過來時,眼中本盛滿欣喜,誰料她突然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還說出那樣的話——盡管那兇惡被那雙笑眼減弱了不少——他垂下眼,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他這副模樣被千花看在眼里,只覺得更厭惡,虛偽得令她作嘔。
崔錄事不敢告訴千花,這里的人對二三一這樣的樂戶并不夠寬容。即使婚同百姓,音聲人仍是賤籍,太常寺的人對他們發脾氣往往不需要任何理由,而他們犯了任何一點微小的錯誤,都有可能引發一陣狂風暴雨。所以對于下達給他們的命令,樂戶們通常不敢有絲毫違背。
先時崔錄事叫少年在這里等著,少年定是怕受罰,才不敢私自去別處,哪怕僅是幾步之遙。
他很是緊張,生怕二三一將真相說出來,又博同情,連忙插嘴道:“這雨不知要何時才會停,小娘子且先回去,我一定將二三一送到府上。”
這次雖說是孟小娘子主動要求幫助這個樂工,可歸根結底是他沒看好她才叫她看到那個場景,回頭難免要吃一頓訓。要是少年引發小娘子更多同情,令小娘子有其他荒唐的念頭,他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我不,我要他給我駕車。”千花瞪著他:“我現在就要帶他走。”
狐之琰討厭任何形式的體力活,她偏要叫他從此只能干體力活,將他踩到泥地里,一輩子都爬不起來。
少年微微抬眸,繼而又垂下。
“小娘子,你放心,我打包票不會再叫別人那樣欺負他。”崔錄事不知她的真實想法,以為她怕若不及時帶走少年,少年又要被那群人欺負,連忙給她保證。
“我現在帶他走不是省了你的事么,為何你一定要他多留一會兒呢?”千花不解。
“這……小娘子有所不知,雖說有太常寺卿行的方便,脫去二三一的樂籍不是什么難事,可若是隨隨便便就將人帶走,只怕日后被有心人追究起來,會是樁麻煩。還望小娘子理解則個。”崔錄事一臉討好的笑容。
千花哪里想到過這么多,聽了崔錄事的話便松了口:“你這里需要多久?”
“音聲人入樂籍,乃是因有相應技藝,只需消除與他技藝相關的記錄,當作他并無此項才能,屆時要帶走就無礙了。此處涉及多項文書,怎么也得半日時間,所以我以為小娘子還是回去等的好。”崔錄事努力將事情解釋得能叫十一歲的女娃娃聽懂。其實還有一樁要緊的事去掉少年身上屬于音聲人的烙印,但這事對一個小姑娘來說可能太過可怕,無需她知曉。至于入了孟府以后要增加新的烙印,那可就不關他的事了。
“這雨這樣大,小娘子又大病剛愈,要是再有個什么閃失,我可就沒臉再見太常寺卿和太常博士了。”
千花都恨不得立即將狐之琰滾了面團扔到鍋里去炸,怎么可能靜得下心回去等?她想了想,提議道:“反正我今日無事,就等半日好了。”
崔錄事拿這種善心泛濫的小姑娘毫無辦法。看得出太常寺卿與太常博士兩個對她太過寵愛,不知民間疾苦,連尊卑也不懂得分。這少年再可憐,也不過是賤籍,天底下卑賤受欺負的人多了去了,少年方才挨的幾下拳腳算得了什么?
再說了,他看起來是那么不值得信任的人么?都說了會將人好好地送過去,她竟這樣不放心地堅持盯著,崔錄事覺得心碎成了八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