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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的時候,他躺在一張破木床上,村里的赤腳醫生大聲地叫喊著:“你們這些知青真是嬌貴!得多接受再改造再教育才行!”他坐起來,努力回想著自己在河邊所見到的一切,然而他只能記得那是一張繆斯的臉龐,還有手上一瞬間粘膩光滑的觸感。蔣令青睜大了眼睛,麻木地抬起手,食指和拇指合在一起搓捻。
他心里慌慌張張的,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草棚房里,從背包里拿出一本紅封皮的書出來背誦這唯物主義。然而那水光瀲滟的畫面就如同鬼魅一樣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它的臉龐就好像自己幻想了千百次的夢中情人終于走到了現實中一般。
然而現實并不會讓蔣令青有閑暇去反芻這詭異的旖旎,他跟隨著其他同伙一起上山割草,下河挑水。蔣令青站在河里,卷起褲腳,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水從他的小腿肚子上流過。他被這水刺激到了神經,悄悄地靠近隊長,問:“這村里有沒有什么怪力亂神的傳說?”
隊長愣了一下,搖了搖頭:“小蔣,就算有,那都是封建迷信的糟粕,你作為新時代的青年,應該去打倒這些東西才對。”蔣令青用手臂擦了一下脖子上的汗,沉默地低下了頭。
幾天后,蔣令青還在忍著疼痛挑手上的水泡時,幾個年輕的農婦領著孩子站到了草棚子門口。隊長掀開簾子走進了跟他講話,村里人想讓他教教娃兒們,工分可以照樣記,一周里拿出幾個早晨來教教孩子們算術寫字什么的。
這對蔣令青來說是大好的事情,連忙答應了下來。原先還只有那么幾個小孩子,一個星期過去以后,蔣令青便要面對十幾個臟兮兮的泥猴子了。他發現要認真地教這些小孩子沒有什么用處,但是唱歌和講故事卻是一頂一的管用。
蔣令青總算有些許透過了氣的感覺,只是他依舊孤獨、煩惱。深夜里他在草棚里醒來,走到外面去,站在河邊嗅著水腥味,望見水中皎潔的月亮,又想起那只水邊的人魚。蔣令青突然非常渴望見到它,即便它無法說話也好。
他莫名地篤定那玩意不是自己被陽光暴曬后產生的幻象,而是真實存在的美麗生物。他長期被這愚昧土笨山村生活壓抑著的浪漫文藝情懷,突然就找到了一個寄托,噴涌而出地充斥滿了他的胸膛。蔣令青從岸邊撿起一塊石頭扔出去,然而這回那粒石子確實悠悠地沉了下去,再無回音。
他不死心地又嘗試了幾次,然而沒有一回,再沒有什么水下的生物對他產生回應。
蔣令青失落地回到了草棚里,點起了一盞煤油燈,拿出自己藏著的安徒生童話集讀起來。那是資本主義的禁書,只有在這無人知道的時候能夠悄悄拿出來瞄上一兩眼——突然,屋外響起了敲門聲。蔣令青連忙把那本書往自己屁股下一坐,拿起一疊桌子上的草稿紙假裝自己在趕蚊蟲。
那人進來了,不是隊長也不是其他的村民,接著微弱的燈火,蔣令青看清了那張臉,竟然和自己魂牽夢繞的它,有著一模一樣的面貌!他的動作僵住了,手上的紙張被用力攥出了皺褶。
可是他走近了以后,蔣令青看清了那有一雙人類的腿,并且那張臉上一點也沒有他所喜愛的天真純凈,畏畏縮縮的,視線到處打量,不免令人討厭。蔣令青放下了草稿紙和煤油燈,臉上的驚喜一瞬間無影無蹤,只剩下帶點嫌惡的冷漠。
“你是誰?有什么事嗎?”
“我……我叫濛生……我想問問,你是不是城里來的……小蔣老師?就是,我聽人說,你能教人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