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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里說話時,后面錦衣衛不算溫柔地推開慈慶宮每一件房,挨個詢問宮人的動向,檢查殿內是否藏人。過了一會,郭韜回來,隱晦地對陸珩搖頭。
陸珩遺憾,但也并不意外。他顧及到內外有別,沒有進屋里給張太后請安,而是停在窗外,隔著窗扇說道:“今夜多有打擾,請太后諒解。慈慶宮怪事頻發,臣擔心奸人加害太后,只能繼續僭越下去。臣會命人把守著慈慶宮各門出口,直到天亮。為防萬一,今夜,請太后不要離開東宮。”
張太后已經被接二連三的鬧鬼嚇破了膽子,哪還有什么異議?錦衣衛雖然聲名狼藉,但別說,他們兇神惡煞往門口一站,鬼見了都不敢靠近,倒讓人無比安心。
陸珩為表避嫌,將慈慶宮正門大開著,讓錦衣衛拿著火把在前院巡邏,彼此都能看見,確保不會唐突宮眷。宮里有門禁,按理現在是不能開門的,但凡事都有特例,這種小事陸珩明日和皇帝提一嘴就行,巡視的太監也不會不長眼到過來找錦衣衛的麻煩。
錦衣衛都是一群大男人,陸珩安排巡邏時,王言卿就披著斗篷蜷在陰影里,悄悄捂嘴打了個哈欠。她以為自己的動作很輕微,哪料完全落在別人眼里。郭韜見狀,很識趣地說:“指揮使,這里有屬下盯著,您先去歇息一會吧。”
這里就屬陸珩官職最大,他連樣子都懶得裝,直接說:“你們好好守著,有動靜來尋我。”
郭韜抱拳:“是。”
給皇帝守夜便罷了,區區張太后,還不配讓陸珩在外面站一夜。事實上,要不是王言卿,陸珩今夜都不會出現在這里。
陸珩交待好人,折身朝王言卿走來。王言卿發現他過來,立刻打起精神,說:“二哥,你要走了嗎?披風給你。”
這個缺心眼,還打算回張太后寢殿里守著呢?陸珩淡淡掃了她一眼,拉緊她的衣領,說:“不用了。錦衣衛這么多人,哪用你一個姑娘家熬著。你跟我來。”
王言卿以為二哥對她另有安排,毫無二話跟著走了。錦衣衛和東西廠本來是競爭關系,但架不住陸珩會做人,把宮里的大太監都打點得很好。太監們見陸珩年輕有為,得皇帝重用,也樂得和陸珩交好,所以很多事情不必陸珩說,早就有人精幫陸珩安排好了。
陸大人在宮里查案,如此辛苦,哪能讓指揮使在寒風里待一整夜?司禮監的太監早早就給陸珩準備了住處。太監們做慣了伺候人的活,房間安置得干凈妥帖,陸珩用披風將王言卿罩住,對領路太監道謝:“深夜還驚動各位,有勞了。”
領路太監替陸珩掀起簾子,笑道:“陸大人客氣,您是肱骨重臣,為圣上分憂,奴婢別的幫不上忙,只能做些小事了。”
陸珩頷首微笑,又說了幾句客氣話,帶著王言卿入內。太監也識眼力勁,將炭火挑旺就出去了,絲毫不打擾陸大人休息。
王言卿一夜沒睡,熬到現在太陽穴都一抽一抽地疼。陸珩見王言卿臉色不好,替她解下披風,說:“困了就睡一會吧。”
王言卿用力揉揉頭,深深吸氣,試圖讓自己精神起來:“我沒事。二哥,我今日問到好些消息,正好趁現在告訴你。”
“不急。”陸珩把披風掛在一旁,拉著王言卿坐在榻上,“離天亮還早著呢,你可以慢慢說。實在頭疼就先睡吧。”
王言卿坐好,左右看了看,問:“二哥,我不用回去嗎?那你怎么辦?”
“不用,這里本來就是給你準備的。”陸珩說著,似笑非笑睇了她一眼,“卿卿長大了,懂得心疼哥哥了。他們只準備了一間屋子,你說該怎么辦?”
王言卿身形明顯緊繃起來,陸珩這才笑出來,扶著王言卿肩膀讓她躺下,輕緩將她的頭放在自己腿上:“逗你的。”
陸珩手指撫上王言卿太陽穴,不輕不重地揉捏。王言卿本來想要躲開,她這么大的人了,還枕在哥哥腿上算怎么回事?但陸珩的手指實在太過舒服,王言卿輕哼一聲,不舍得推開,便也半推半就躺下了。
反正沒人,她暫時枕一會不礙事。
陸珩是學武之人,懂得穴位,他按了一會,問:“現在好些了嗎?”
王言卿閉著眼睛,低啞應了一聲,聽聲音都快睡著了。陸珩輕輕一笑,不再局限于揉捏穴位,手指慢悠悠在她發間穿梭:“昨天跟我那么兇,我還以為你真不怕呢。”
王言卿有些尷尬,她也以為她不怕鬼,實際見了才知道,她亦是普通女子。她第二次聽到鬼叫的時候著實嚇到了,只不過她頂著高人的名頭,不敢表現出來,沒想到,陸珩卻發現了。
王言卿嘟了嘟嘴,仗著自己閉著眼睛,自欺欺人道:“哪有,我才不怕。”
陸珩看著她的表情,忍俊不禁。他進去時,她手都是冰涼的,還嘴硬?陸珩無意戳破她,說:“好,是我誤會卿卿了。你白天問到什么了?”
看王言卿這樣一時半會也睡不著,不如說說話。王言卿一提起這個就精神了,睜開眼睛道:“二哥,我今天發現兩個可疑人物。”
“嗯?”陸珩低低應了聲,手指壓在王言卿鬢角,不知道在按摩穴位還是擺弄她的頭發,“是誰?”
“一個是二十九那天守夜的宮人,名崔月環,一個是疑似在張太后宮里遭遇不公的小宮女,名秀葽。”
陸珩記得他也詢問過守夜的宮女,那時候她可什么都不說。陸珩嘆了聲,問:“卿卿為什么懷疑她們?”
王言卿細微地調整角度,在陸珩腿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說:“先談動機。我今夜一聽到聲音就跑出去了,可是沒有看到任何可疑之物。我現在還不清楚對方是怎么做到的,但能布下這么大的局,想必花費的心思不少。他為什么非要裝鬼呢?裝鬼本身就代表一種弱勢,并且反映了很強的報復心理。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如果是皇上或者蔣太后想要報復張太后,根本不會選擇裝神弄鬼。”
王言卿說到這里微頓,眼睛飛快地往窗外看。陸珩屈指,輕輕敲了王言卿額頭一下:“原來還知道怕呀。宮里不同家里,下不為例。”
王言卿自知理虧,結結實實讓陸珩敲了一下,嗯嗯應是。她接著剛才的思路,說:“所以,想出這個辦法的人,應當是地位比張太后低,卻又對張太后有著深仇大恨的人。”
王言卿說完,期待地看著陸珩。但陸珩沒表態,只是問:“然后呢?”
二哥沒說她猜的對不對,王言卿略有些失望,繼續說道:“我先問了守夜的宮女崔月環。本來我沒懷疑她,去找她只是想從她身上排查嫌犯。沒想到,她的表現卻很可疑。”
陸珩對此很感興趣,手指劃過王言卿發絲,示意她繼續。王言卿一邊回想,一邊緩慢說:“我問她在守夜之前,是不是誤食了什么東西,她當時的表現很奇怪,似有壓抑,卻并不承認。一個被打了板子的人,聽到自己可能被人算計了,應該憤怒才對,她怎么會那么平靜呢?我覺得可疑,就用話試探她,我記得我當時說的是茶水、糕點、零食,我注意到聽到糕點時,她眼睛眨動變快,睫毛朝下收斂。她在心虛,而且問題多半出在糕點上。后來我又詢問她鬧鬼的細節……”
王言卿細微地停了一下,陸珩最開始不懂她為什么不說了,他看著她的表情,忽然了悟,不由輕笑:“鬧鬼怎么了?”
王言卿想到自己剛才放的大話,忍著尷尬改口:“那只鬼鬧騰出來的動靜……其實還有些嚇人的。然而當我追問時,崔月環神態忍耐、緊張,唯獨沒有害怕。我問她那只鬼是否可怕,她先應聲,然后才點頭。這就是很明顯地說謊了,正常情況下表達肯定,點頭和承認應當是同時發生的,怎么可能先說話、再點頭呢?除非她明知道那只鬼是人為的,所以才不害怕。我當時便懷疑她了,之后我突然握住她的手,她下意識躲避,而且手心里有汗。今夜守夜,她臨時換班,調到上半夜,我聽到動靜開窗時,她是第一個醒來的。”
王言卿呼了口氣,說出最后的結論:“她說謊了,并且很緊張。要么她是鬧鬼的主使,要么就在袒護真兇。”
陸珩手指在王言卿柔滑的發絲中穿梭,目光深長,若有所思:“卿卿果然天賦異稟,區區幾句話,就問出來這么多信息。另一個女子呢,你為什么還懷疑她?”
“秀葽完全是意外收獲。”王言卿說,“我當時在慈慶宮中閑逛,無意發現她們。我一進去就發現秀葽心神不寧,看另一個宮女的表現,她應當遭遇了什么大事,深受打擊。我正打算細問,秦祥兒就來了。我被秦祥兒叫去吃飯,問話無法繼續,秀葽具體遭遇了什么,可能得明天再找機會了。”
陸珩微微瞇眼,突然問:“秀葽長相如何?”
“端正秀麗,只不過年紀輕,尚存稚氣。”王言卿說到這里,不由轉身,仔細看著陸珩,“二哥,你問這個做什么?”
陸珩低頭瞥了她一眼,伸手蓋住她的眼睛:“這些本事對外人使,別總盯著我。”
王言卿忍不住笑,她把陸珩的手掌撥開,說:“哪有。二哥,你為什么關心秀葽的長相?”
陸珩也沒打算真的蒙她的眼睛,順勢放開,手指順著她的下巴摩挲:“我應當知道這個女子有什么隱情了。”
說完,陸珩垂眸,似笑非笑道:“怎么,卿卿吃醋了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