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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一起許下的承諾嘛。”
他的承諾啊。
朔風這幅樣子,讓舟月不禁回憶起他們一起在瀾州城外阻擋截殺的夜晚。
風波平靜后,她趴在少年背上,聽他認真的聲音,“舟月,你想讓我做什么,我便去做好了。不管是修道,還是救你,這都是我的承諾。”
他真的在以他的方式履行他的承諾,可真是一個別扭的孩子。
舟月從少年腰間取來寂華劍,摸索著劍身上的咒文,嘆道,“萬事萬物,都有其法度。即便是懲奸除惡,也不能違反法度。”
她的指尖在少年指尖輕點,指尖相觸,是觸電般的感覺。朔風的一顆血珠滴在劍身上,符文上金光大盛。
轟轟隆隆,像是千萬個信徒同時在私語,令人眩暈。
但朔風記得那個月夜,舟月也念過這個咒語。她說這是往生咒,可以送怨魂們早日輪回轉世。
咒語聲漸漸消失,寂華劍在再次在黑夜中沉寂下來。
此時,少女肩上的窟窿已然消失,連虛弱的人形也凝實幾分。
她說,“朔風,你我之間已經結下契約。你若想我留下,只需這樣一顆小小血珠便可以了。”少女的眼神又憐惜地滑過他的眉角,“朔風,你不要讓自己總是受傷。”
“可我是殺手。殺手,總是要殺人的。殺人,就會受傷。”朔風還是很固執(zhí),不肯去看舟月的臉。
她一定對自己很失望吧。
朔風在心底苦笑。
舟月幾乎沒有用力,輕易扳過朔風的臉。少年的神色有些黯淡,她抿嘴道,“我不會再讓你受傷。我教你用劍修道,是為了救人,也是救你自己。”
殺手的劍是來救人的嗎?
朔風很迷惘,但少女的話語一遍又一遍在他腦海回響,慢慢激起驚濤駭浪。自己好像一葉小舟,隨著波浪漂漂浮浮,逐漸沉淪深海。
他不想看到如此脆弱的自己,于是漫不經心打岔道,“你怎么總是念那個往生咒,連寂華劍上也是那個往生咒?”
往生咒啊。
舟月的思緒飄到很遠很遠,在幾百年前的仙界蓮華山,一個青年在她剛煉制好的寂華劍上認真鐫刻符文,他說,“舟月,這是我親自刻的往生咒。這樣你以后用劍殺人,也是在用劍救人了。”
于是朔風看見眼前的少女露出了鮮少動容的神色,她懷著無限悵惘道,“是仙界的一位佛子教我的,寂華劍上的咒文也是他刻的。”舟月彎彎眼角,“佛子說,往生咒可以讓怨魂們洗去冤孽,在地府陰司等待輪回時少受折磨。”
仙界的佛子?第一次聽她提起仙界的人。
少年覺得自己的動作僵硬了一瞬,他假意去取窗下的木條,夜雨撲在臉上時好讓自己更清醒幾分,似乎不經意提起這個名字,“佛子?你們關系很好嗎?”
舟月笑著點點頭,“他是我的摯友。”
少年的面具微微出現裂痕。
摯友?呵,都可以稱上摯友了。她都還沒說過他們是摯友呢。她把他當做什么呢?噢,她說過要收他做徒弟,但他當然拒絕了。
朔風背過身,匆匆向門外走,腳步稍稍錯亂,連寂華劍都忘了拿。他的語氣有些悶,“我還有些事,要出去一趟。”
雨滴一點一滴拍在窗欞上,月光也很淺淡。舟月撿起地上的燭臺,指尖靈力微動,“噗”地一聲燈花綻放,室內重新溫暖明亮起來。
她看著搖晃的焰苗,覺得少年實在有些捉摸不透,不解道,“外面還黑著天,又下了雨,他跑出去做什么呢?”
淋著春雨的朔風確實是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少年只出了院門,靠著巷角的磚墻。寒意從腳底升起,他心里的悸動和慌張也一同被撲滅。
朔風長長舒了一口氣。
下一刻,他的脊背繃直。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夜雨里走近的男人,右手軟劍蓄勢待發(fā)。
中年男人穿黑衣,戴著青銅鬼面,像是從陰間來的修羅閻王。
他是四五十歲的年紀,開口時聲音沙啞如同破舊風箱,“小九,你是不是要去瓊州?”
來人是羅剎門的六子。
原來是故人啊。之前在瀾州城外沒遇見,沒想到在這里遇見了。
朔風挑挑眉,白色的劍尖在雨水里打了個旋,水泊激起雪白的劍光。電光火石間,少年踩著青石板,飛身到巷尾的瓦檐上,手中軟劍直指男人露在面具外的眼睛。
招招狠絕,試圖一擊斃命。
六子的身手很好,同樣不落下風。他立刻從腰側拔出雙刀,轉瞬和少年糾纏在一起。
雖然在打斗,但他繼續(xù)說,語氣很平靜,“小九,去了瓊州,便不能回頭了。”
說罷,男人竟然收了手。
朔風有一瞬的訝異,但他也收了招式,靠在墻上嘲諷道,“六爺,怎么,勸我回頭?”
聽到這一聲熟悉的“六爺”,男人把刀塞回刀鞘,刀刃處發(fā)出“錚”的一聲。他撫摸著裹布的刀柄,沉聲道,“紫衣衛(wèi)要來了,走不走看你。”
腳步窸窣,男人的背影再次隱沒在夜雨里,似乎從未來過。
看來只是通知一聲,這是別人的意思,還是六子自己的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