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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的輿圖大陣便是將禹山設為中央昆侖,挾八朝龍氣脈環繞其間。再借槐木樹根,還有那無數枝干垂地,也像根莖一般扎入巖縫土壤之中,入地底延綿伸展千里不絕,汲取整個山川龍脈的靈氣,以此來孕育滋養大樹蔸下的地生胎。
現如今,曾被貞白獻祭鎮埋的那些祟靈沖破封印,從千里之外返回禹山,于上空形成一片飛旋的風暴,卷起泥石,碾為齏粉,又將草木連根拔起,瞬間抽干生機,由枯黃變成灰飛。
祟靈一路肆虐,沖著參天古槐和根莖盤筑的地生胎而去……
突然,巨大的冥蟒從淵底一躍而起,蟒首上屹立著一個人,撕開怨煞濃稠的黑幕,翻攪風云后,蟒身在樹蔸下盤繞一圈又一圈,嚴絲合縫的護罩住地生胎。
貞白站在冥蟒頭部,微微仰首,瞧著上空千年難消的怨煞,抬手撫上身側的槐樹,玄袍和白發在風云中翻飛。她掌心運氣,猶如一個強勁吸盤,催發拔地參天的古槐枝干陡然伸展,根莖也在地底展動。
風云突變,槐樹周遭形成一個巨型風旋,吸納天地之氣,將濃稠的黑氣一并吞噬,以槐樹作為傳送紐帶,重新納入貞白身體。
這些本身就是她該承受的業障,不能散在天地,放任它們去禍害人間,如果消不掉,也只能重新納入本體。貞白想,大不了就是再次入魔,反正同樣是萬劫不復,她可以永遠把自己關在這里,還世道一片清凈。
到時候,毀了貞觀輿圖,斷了陰陽路,禹山就能永遠與世隔絕。況且這卷輿圖和陰陽路本來就是留給懷信回家的路,現在地生胎成形,凝聚的煙魂也已經回來,她夙愿已了……自己變成什么樣子都無所謂,貞白在心底打算著,好不容易等了千百年,自己就算入了魔,也終歸不會傷懷信一分一毫,她還會好好養大他,養到他曾經二三十歲的樣子,再也無需煩憂那些生老病死。
頭頂好似懸著一片浩蕩的黑海,唐起跟秦禾早已摔得頭破血流,滾滾風暴撞過來,直接將兩人掀飛出去,甚至鏟飛一層地皮。
唐起急喘著,他那一身拳腳功夫在面對向盈這類邪性的事物時,根本派不上半點兒用場,但卻還是不要命的往前沖,因為恨到極致:“是你害死我哥!”
“是他運氣不好。”于向盈而言,這人間經歷千年輪換,骨血都洗了幾遭,沒給她留下任何羈絆,誰死誰活,都是無關緊要的草芥。
唐起雙目赤紅,聽得耳膜鼓脹,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在對方口中僅僅只是一句輕描淡寫的運氣不好?
不過也對,她向盈還是個人的時候,身上就沒有半點人性,何況變成現在這幅不人不鬼的樣子呢。
向盈好幾次失去耐性準備解決掉唐起,都被秦禾攪和了,這一次,她眸子一暗,身上和臉上的詛咒仿如爆裂一樣,炸出無數鋒利的黑色殄文,像千枚齊發的子彈掃射而出,打在身上,滋啦作響,直接腐蝕出一顆顆冒著黑煙兒的血洞。
秦禾以身作盾,擋在唐起身前,一把將人拽到一顆樹后,牢牢將唐起抵在樹干上,厲聲斥道:“老實待在這里,哪兒都不許去!”
殄文無可避免的落在唐起身上一部分,皮肉腐蝕,他渾身是血,眉骨也撞破了,鮮血糊在眼睫上,看東西時仿佛染上一層血色的陰影:“秦禾……”
“別亂跑,不然我就打斷你的腿!”秦禾不是在威脅他,因為她現在就恨不得打斷唐起的腿,免得這貨再莽撞無腦的沖出去作死。
秦禾肅殺的神色又兇又冷,好比一桶冰水兜頭澆下來,唐起滿腦袋上頭的熱血被澆得涼了半秒鐘,見秦禾迅速起身,他倉促中抓住對方的手:“你干什么……”
“姐姐去幫你報仇。”她沉聲道,“我一定把她千刀萬剮。”
唐起心頭猛震,可還沒容他拽緊秦禾,掌心里的那只手已經抽走了。唐起手上驟然一空,只來得及看清她被殄文腐蝕到鮮血淋漓的后背,秦禾就已經頂著巨大的風刃,沖進濃如墨色的黑煞之中……
無數道黃符當空一拋,紛紛揚揚卷入風暴,秦禾需要一萬分的意志力才能控制自己不回頭,不留戀,因為這世上除了她,恐怕誰都奈何不了向盈。
她被向盈用那種方式造出來,心中當然有恨,且仇深似海。
果然南斗銅鏡里的讖言成了真,其實早就注定了她的命運,要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看來她這條命怎么來的,就得怎么還回去,一點便宜都討不著。
真正到了生死存亡這一刻,秦禾反倒異常平靜,然后心無雜念的闔上雙眼。
……
貞白單手扶著槐木,正源源不斷的將業障通過根莖枝干納入體內,她半垂的眸子已經隱見赤色,直到聽見低低沉沉誦經聲。貞白側頭,瞧見彌散的黑氣中亮起一行又一行淡金色符文,層層疊疊的遞遠鋪開,密密匝匝蔓延到自己跟前:“地祭文。”
唐起曾經見過一次同樣的場景,在密云碑樓祟靈破棺而出的時候,秦禾就是用這種方式將祟靈收進自己身體里,然后半死不活的遭了很大的罪!
“你——”向盈顯然吃驚,神魂被密不透風的地祭文牢牢禁錮,將她圈禁其中。
“我不是你為自己養的肉身么,現在就給你如何?”
雖然如此沒錯,但是哪有人這么急著獻身的,主動到向盈覺得有詐,她袖刀一掃,朝秦禾劈過去,嘴上卻道:“這么急著送死?”
秦禾手一橫,源源不絕的祭文自她腕頸那圈刺青中泄出,擋下了這波攻襲,她哼笑一聲:“我看你這么活著也挺辛苦的,何不想開些,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淡金色祭文迅速擴散,在浩如煙海的黑煞中懸浮,悄無聲息的漫過每一個角落,并貼滿向盈周身。
每一顆地祭文就像釘在身上的金絲線,釋放出一股拉扯拖拽的力度,力道由輕變重,一層一層往上疊加,最后仿佛有成百上千人在同時用蠻力拉拽向盈,將她往中心拖扯。
而秦禾站在中心,還在說:“你也別妄想著借我還魂,重新做人,你這種要是放到現代,絕對是反社會反人類人格,禍害不了兩天就會被警察逮進去接受法律的制裁……你可千萬別以為你有多牛掰,那是你沒見識過咱們現代人的物理超度,機槍大炮核武器隨便拉出來一排,不管你蹦跶得多兇,絕對轟得你灰飛煙滅……”
向盈根本聽不懂秦禾在這兒鬼扯什么,只覺貼在周身的地祭文越來越燙,隨著淡金色的地祭文越來越亮,最后像火一樣灼燒起來。向盈詛咒滿身,早就不知道在火海里滾過幾千萬遭,她還受得住,倒是那滿身殄文突然扭曲掙扎起來,像蠕動的蟲子一樣在向盈的神魂中、骨肉里到處亂爬亂鉆。
向盈不禁會感同身受,還會遭到來自地祭文和殄文的雙重煎熬。
向盈隱忍的表情變得猙獰,不堪折磨般陡然爆發,體內密密麻麻的殄文轟然炸開,激起驚風,攪蕩風云,撞得山響。殄文像無數枚四處彈射的刀片,鋒利無比的切進秦禾身體,割出數不盡的傷口,痛得她冷汗直冒血流不止。
秦禾狠狠一攥拳頭,地祭文金芒驟亮,浮光吞海……
遠處的貞白驀地頓住,那只手依舊虛虛扶著槐木,眼見周遭的黑煞被地祭文一層一層刮走,包括她納入體內的那一波也被悉數刮了去,貞白瞳中的赤色緩緩散去……
濃稠洶涌的黑色煙海全部朝秦禾涌去,她仿如靜坐在黑海驚濤下的漩渦深井,以一己之力全部擔了下來。
向盈隱隱感到不安,可是她卻被千絲萬縷的金線捆縛住,無論如何都掙脫不了,只能被迫跟秦禾融為一體,像是被吞噬了。
這一刻,秦禾也切身體會到向盈那種痛苦且煎熬,仿佛置身滾滾巖漿中,周圍是八百度的高溫業火。殄文和祭文相互干起了仗,體內仿佛有無數長著鋸齒尖牙的蟲子,在肆無忌憚的啃咬她的骨肉以及每一個細胞。
這種滋味,秦禾真恨不得當場去世,但又不得不佩服,對這個反派佩服得五體投地,向盈真是個絕無僅有的狠人,受這么大的罪居然都能挺過來。
不過,這人自作孽,干了喪盡天良的事情,自然會遭來喪盡天良的報應。因為她擺脫不了,所以必須被迫承受,怪不得向盈想盡一切辦法都要除去身上的詛咒,不惜將貞觀逼死,又將貞觀徹底耗盡,因為她在烈火焚身的詛咒中,早已經被折磨得喪心病狂了。
當時那種境地,她只能依靠貞觀。
向盈神智恍惚的想,她只能依靠貞觀,為了減輕自己的痛苦,所以她問貞觀:“您陪我嗎?”
而貞觀答應了她:“我陪你。”
聽到這句話,向盈近乎病態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