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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宋承鄞有許久都不曾再見到顧傾城。

因為知道他還不識字，顧傾城原定將送他去國子監(jiān)的一事便推后了，當(dāng)夜便定下了新計劃。芳華殿中識字的下人不在少數(shù)，卻要數(shù)柳紅柳綠最好，只是這兩人是貼身伺候顧傾城的，不可能送到宋承鄞身邊，是以只能用一個折中的法子，讓兩人抽空輪流去教導(dǎo)他。

宋承鄞的院子位于芳華殿的西側(cè)，名為崇文軒，院子后面是一片梅林，此時梅花開得正好。門前是一個小小的活水湖，種滿了荷花，盛夏時節(jié)風(fēng)光美不勝收，吹拂而過的風(fēng)里都帶了淡淡的清香，另有一道小小的石拱橋自湖面上橫跨而過，橋的盡頭就是崇文軒的院門。

崇文軒中伺候的人都認(rèn)識柳綠，紛紛向她問好之后，便帶著她來見宋承鄞。柳綠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倚在窗邊發(fā)呆。

不過一夜而已，他卻幾乎完全換了個人。之前還是一臉病容連站都站不起來的人，如今已見不到絲毫病弱的痕跡，那般輕巧的倚在窗邊，不用人扶著也站的很穩(wěn)。

許是跟在顧傾城身邊的時間太長了，柳綠多少受了些影響，大多數(shù)時候臉上表情都是淡淡的，但又區(qū)別于顧傾城對待任何人都是一種純粹的淡然，她的表情則會因為面對的人不同，會帶有不同的情緒。

而面對宋承鄞的時候，她的神態(tài)是恭敬而疏離的。

“奴婢柳綠見過殿下。”柳綠站在門邊請安。

宋承鄞聞言回過神來，轉(zhuǎn)過頭來看了柳綠一眼，沉默了片刻才道：“起吧。”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卻意外的不帶一點怯弱，完全不像是長期處于微末之人。

柳綠稍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的垂眸，“娘娘昨夜吩咐下來，讓奴婢與柳紅兩人來為殿下開蒙，今日奴婢先過來了，明日就會是柳紅過來。”

宋承鄞點頭表示知道，看了一眼屋內(nèi)伺候的人，“你們都下去，”頓了下，又繼續(xù)道，“把外面的人也叫走，全退到院子外去。”

柳綠聽到這話雖然有些驚訝，但始終低垂著頭。待到伺候的人盡數(shù)退下，屋內(nèi)只余下兩人之后，宋承鄞才從窗邊走過來，走到柳綠面前站定，“抬起頭來看我。”

柳綠依言抬起頭來，“殿下有何吩咐？”

宋承鄞微微仰起頭與柳綠對視，“你不喜歡我。”他用的是陳述的語氣，而不是疑問。

柳綠眼底的驚訝一閃而逝，卻沒逃過宋承鄞的眼，“你不用辯解。雖然不知道你為什么會不喜歡我，但是如今的我也不能拿你怎樣，將來也是如此，因為你是……她身邊的人。”說道顧傾城的時候，他頓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最終只用“她”來代替。

他說得肯定不容辯駁，且這也是事實，柳綠索性不再解釋，只是，宋承鄞對于顧傾城的稱呼，卻讓她能認(rèn)同，“殿下，恕奴婢多嘴，你應(yīng)該稱呼娘娘為母妃，而不是用“她”來代稱，這是最基本的禮貌。”

宋承鄞沉默了片刻后回道，“我知道了。今日要學(xué)什么，開始吧。”他說罷便走到書案前坐下。

柳綠也不再多說，走過去拿起書案上一早準(zhǔn)備好的書翻開來一一與他細(xì)說。

兩人從正午時分一直坐到夕陽西下，落日的余暉染紅了大片的天空。柳綠看著手中早已翻到最后一頁的三字經(jīng)，一時之間神情有些怔然。

她之前以為給宋承鄞開蒙會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因為他的年齡已經(jīng)過了開蒙的最好時間，卻怎么也沒想到，這一本三字經(jīng)，他只聽她讀了一遍，就能一字不落的背出來，跟著看了一遍，就能把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兒時的記憶已經(jīng)太久遠(yuǎn)了，柳綠已經(jīng)不太記得自己當(dāng)初跟著父親學(xué)三字經(jīng)的時候具體用了多久的時間，唯一可以肯定的事，速度遠(yuǎn)遠(yuǎn)及不上眼前這個孩子，甚至還差得很遠(yuǎn)……

柳綠在俯在書案前呆坐了許久才回過神來，手腳利索的將手中的書籍放回原處之后，才站起身來告辭。在踏出房門的時候，她停了下來，回過頭看宋承鄞，斟酌了片刻，還是將心中的話說了出來，“娘娘為殿下付出的東西太多了，只望殿下將來能記得娘娘的好，好生善待她……”說罷也不等宋承鄞回復(fù)，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有些事本不該是她們做下人的可以插嘴的，可是顧傾城是不一樣的，她不僅僅是她的主子，更是她的救命恩人。當(dāng)初她家破人亡，即將被賣入勾欄院的時候，是顧傾城將她們姐妹倆救出火坑的。

柳綠不知道顧傾城為何愿意為了這個孩子付出這么多代價，但是她看不得這個孩子因為一無所知于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享受著顧傾城的付出。當(dāng)初在纖羽閣，李太醫(yī)說出診斷結(jié)果的時候，她也是在場的。她不知道身患就連曾被先帝多加稱贊的李太醫(yī)都無力回天的病癥是什么感覺，她卻親眼見到昨日依舊言笑晏晏行動自如的顧傾城，今早卻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連早膳都是她與柳紅一口口喂給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