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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第二條是單獨發的,短短的兩個字還鄭重地加上了句號,圓潤的圈看得林樂芒心驚肉跳,恰好車停穩后車門打開,助理領著人往宴會廳走。這一小截路程中她的思緒飄忽,直到在簽名簿上寫下姓名時,才仿佛吸飽了水分從空中砸到地面,頓住的筆尖在紙上暈出一大團墨跡。她放下筆抬頭望向門內熙熙攘攘的人頭,剛出道的幾個選手還穿著制服,在人群里異常顯眼,尤其是隸屬北視的那些女孩身旁團簇著談笑的男男女女,其余人也沒有顯得有多重要。林樂芒轉身對助理招招手,而后低聲地說:“我去下洗手間,你回去休息吧,結束了我坐王總的車走。”
看著助理點頭離開,林樂芒轉過走廊的拐角,推開消防通道的防火門,她靠在樓梯間的扶手上翻著手機相冊,找到了一張偷偷拍下的檔案照片,根據信息輸入地址后,叫了一輛車來酒店后巷接她。
顧影在節目組登記的這個租房地址不算偏遠,小區雖然有些陳舊,但門衛室里仍是有一位穿著棉外套的門衛在值夜班。林樂芒爬了兩層樓梯,認了門牌號后開始敲門,一邊敲,一邊撥通手機,可是無論是門還是電話都沒有人應聲。比起泄氣,她感受到的是胸腔里的恐慌變得更加激烈,為了緩解心臟異常的緊縮,她只能繼續敲著,用指節叩、用手掌拍,防盜門梆梆的響動在整個樓道里回響著,直到隔壁房門猛地掀開,有人從門里沖出來,大聲罵道:“幾點了知不知道?這家沒人住了,你敲什么敲!吵得人睡不著覺!神經病!”
林樂芒愣在原地,她的口鼻外捂著黑色的口罩,只露出的一雙眼睛盯著眼前怒氣沖沖的陌生人,沒來得及講話,對方又罵了起來:“你們這群變態垃圾,都幾個周了,還上門騷擾,都說了人搬走了搬走了,你們腦殘就沒建個群互相通知消息嗎?!再打擾到我們其他住戶休息我就報警了!!!日球房子都租不出去了。”
怒吼聲驚動得樓梯間的聲控燈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暴怒的人發泄完正要摔上門,林樂芒猛地抓住了門把手,她探過身子,急迫地問道:“您剛說租房,所以您是這間房的房東嗎?您知道她搬去哪里了嗎?我不是來騷擾的,我是她的……她的朋友。”
結巴顯然不利于使他人信服,鄰居皺著眉頭打量她:“朋友不知道她搬去哪里嗎?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把戲,之前也有什么自媒體網紅之類的過來冒充‘朋友’。”
盡管對自己的大眾認知度沒太大把握,林樂芒還是唰得拉下口罩,寄希望于對方能認出自己的臉,接著她把手機點到信息的界面遞給對方:“我叫林樂芒,是一個演員,或許您認識我。然后這是她剛剛給我發的消息,如果您以前是她房東的話,應該可以核對手機號。您可以看一下,這個消息內容讓我很擔心,打手機也沒接。所以真的麻煩您,假如知道她的新地址的話,可以告知一下嗎?”
一大段話說得比她任何時候的語速都快,在樓道昏暗的光下,鄰居瞇起眼睛瞧了她一陣,語氣猶疑著問:“你是不是剛才在小顧退賽了的那個節目的直播里,我好像確實有看見你。”
林樂芒點頭后,鄰居繼續瞇著眼,視線落到手機屏幕上,又從睡衣口袋掏出了自己的手機比對著號碼,也不知道為什么一串11位的數字看了半天,直到身后的燈熄滅,林樂芒用腳再跺亮后,對方才嘆出一口氣,緩和了聲調說:“真是狗屎運。我還真有她的新地址。小顧在這兒住了很久,又沒什么親近的家人,和樓道里大家處得還行。當然了,除了這幾周……你等一下,我記在本子上了。”
對方回到屋里,過了一會兒,端來了一本有不少使用痕跡的信箋簿,林樂芒拍下她指著的一串潦草字跡后,鄰居躊躇著表示第二天要早起值班,不能一起過去,后續要是有什么消息可以聯系。林樂芒扯出一抹笑,輕飄飄地點了頭,卻連號碼也沒麻煩要就轉身走了。
寒夜最終侵蝕了羽絨服和飆升的腎上腺素提供的熱量屏障,僅僅套著一層單薄西裝褲的小腿脛骨傳來冷意特有的刺痛感,面上的口罩則在她的急促呼吸下浸著濕熱的水汽。新地址所在的小區看上去破敗許多,電線桿上貼著的招租廣告標價便宜不少,樓道門的門軸壞了,鐵門卸在一旁靠在墻上,洞開的口子黑乎乎的,似乎在邀請夜里潛藏的一切入內。林樂芒踏進門框后,腳步用力踏了兩下,樓上的燈亮了,一樓還是一片漆黑。她按照房東給到的詳細住址重新敲響房門,可這間屋內同樣沒有回應。她重復敲擊的動作幾乎是先前的翻版,手機聽筒里的無應答音更是雪上加霜,樓外不知何處傳來了一聲野貓的喊叫,尖細起伏的音調叫停了她叩門的手。林樂芒在昏黑的光里再瞧了一眼藍色的門牌,咬了咬牙,手指按下緊急呼叫,選擇了報警。
出警來得不算慢,但站在房門外的盤問卻尤其緩慢,閃爍的紅藍燈光透過樓道墻的磚砌鏤空映在林樂芒的側臉上,左右幾戶人家亮起了燈,有人隔著鐵柵欄門悄悄望著,最后警察還是半信半疑地聯系居委聯系房東后叫來了鎖匠。林樂芒的腦袋在卸鎖的動靜里鈍鈍地痛,她顧不上樓梯欄桿覆著的厚灰,用手緊緊攥著,剝落的鐵銹在掌心碎成粉,嵌進肌膚紋理,粗糙的摩擦感提醒著她保持清醒。門鎖卸掉后鎖舌被輕易地撥回,拍擊了無數回的房門終于在眼前洞開,門廳的燈沒亮,但所有人都看見一道懸空的狹長影子被內室的燈光投射在面前的地上。
林樂芒的手一松,后退了兩步,發軟的雙腿失去支撐,跌倒在地,她仰頭想要看清,昏暗卻迅速吞噬了意識,眼中最后一秒的映像是長方形門洞里被分割成兩半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