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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身吧。”
裴邢丟下這一句,就徑直走到了老太太床前。
老太太本有氣無力地呼吸著,聽到眾人請安的聲音,她才緩慢睜開雙眸,瞧見裴邢和鐘璃時,眸中多了一絲光彩,掙扎著要坐起來。
二太太連忙扶住了她,柔聲勸道:“娘,您就躺著吧,皇上和皇后娘娘皆不是外人,不會挑您的錯。”
鐘璃和裴邢已走到了老太太跟前,二太太趕忙讓開了位置,裴邢的大掌握住了老太太瘦削的肩頭,沒讓她起來。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了鐘璃高高聳起的腹部上,多看了兩眼,才虛弱道:“娘娘有孕在身,這么晚了,還跑來作甚?”
鐘璃鼻尖有些發酸,握住了她枯瘦的手,“您先喝藥,旁的咱一會兒再說。”
裴邢親自端了藥,鐘璃舀起一勺,往她唇邊送時,她再次偏開了腦袋,虛弱道:“喝不完的藥,都臨到跟前了,實在不想再嘗這滋味。”
她大限將至,自個心中當然有數。
她這話一出,不僅鐘璃眼眶有些發紅,二太太也趕忙偏過了腦袋,室內好幾人都落了淚。
老太太性子和善,待人寬厚,在她眼中,根本沒有嫡庶之分,對幾個庶出的孫子、孫女反而更多了幾分關心,是以府里的孩子,都打心眼里敬重她,顧津等人也落了淚。
裴邢啞聲道:“母親說什么傻話,您老人家吉人自有天相,定能福如東海,長命百歲。”
老太太顫巍巍握住了他的手,“我這個歲數,什么福都享啦,就算現在走,也不遺憾。”
她以往最放心不下他,畢竟是自個親手養大的孩子,老太太最了解他,他性子孤傲脾氣也臭,她一直擔憂他的親事,如今他身邊有璃丫頭陪著,老太太自然放心許多。
她又抓住了鐘璃的手,將她的手塞到了裴邢手中,“璃丫頭生性純良,溫柔賢淑,是個再好不過的姑娘,你日后定要好好待她。”
裴邢頷首,“母親放心,孩兒此生必不負她。”
老太太就怕他性子太冷,讓璃丫頭寒心,聞言,心中才松口氣。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蹬蹬蹬”的腳步聲,下一刻,就傳來了承兒清脆的聲音,“祖母祖母,承兒來了!您又病了嗎?”
聲音落下后,他才跑進屋內。
室內一堆人,承兒有些都不記得了,也沒一一打招呼,小家伙快步跑到了老太太跟前,只喊了聲三叔和姐姐,就擠到了老太太的床頭。
瞧見他,老太太眼眶都有些濕,緊緊攥住了承兒的小手。她上個月,其實剛見過承兒,小孩長得很快,一段時間不見,只覺得小家伙又高了些。
“祖母沒事,快讓祖母再看看。”她這幾日,雖說昏睡的時間挺久,醒來時,幾個孫子、孫女卻一直守在床前,唯有承兒,因住在皇宮,沒能瞧見。
她心中自然想得慌,拉著小家伙的手,摸了又摸。
承兒乖乖往她跟前依偎了一下,還煞有其事地伸出小手,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脆生生道:“祖母別怕,讓三叔給你喊太醫,扎扎針,祖母就好了。”
老太太一顆心都化了,孫輩里她最掛念的就是承兒,還打起精神問了一下他的學業。
提起學業,承兒可驕傲啦,挺著小胸脯,自豪道:“承兒現在認識好多字,夫子夸承兒聰慧!承兒還會作畫,祖母,改日承兒畫一幅祖母讓您看看。”
老太太含笑應了下來。
因為承兒的到來,她精神頭都足了些,前幾日,她大多時間都在昏睡,唯有今日精神一些,猜出她這是回光返照,鎮北侯等人心中都不太好受。
她與承兒說了說話,才又往室內掃了一眼,顯然是在尋找顧霖和蕭盛的身影,發現他們沒來,她眸中不自覺添了一絲失望,“霖兒還在莊子上?病還沒好?”
顧霖有花柳病,鎮北侯怕老太太瞧見,心中難受,才沒喊他回來。
裴邢漆黑的眸微微動了動,低聲道:“他已經在往回趕了,需要一點時間,蕭盛也是,母親再等等。”
他聲音又低又啞,鐘璃聽著,心中很難受,眼淚又險些掉出來。
裴邢說完,就轉身走了出去,低聲吩咐了一句什么,他身邊的侍衛,領命退了下去。
得知蕭盛勾結落姬欲要再次擄走鐘璃后,裴邢就將他關入了地牢,并未處死他。
這一年,蕭盛一直待在地牢,他顯然也清楚,老太太沒死前,裴邢不會殺他。獄卒打開門時,蕭盛心中略有所感,他同樣是老太太一手養大的,得知她的消息后,一顆心便沉入了谷底。
獄卒按吩咐,給他尋來一件白衣,才將他帶到鎮北侯府,顧霖也被人帶了回來,裴邢還特意讓人往他臉上涂抹了一番,將他臉上的紅疹壓了下去。
老太太如愿見了他們最后一面,她甚至沒來得及叮囑什么,手就無力地垂了下去。
承兒以為她累了,還伸手拉了拉她的手,喊了一聲,“祖母,您想睡覺了嗎?承兒給您蓋被子。”
承兒其實也有些困了,他原本和小泉已經歇下了,才剛睡著,就被安漣從被窩里挖了出來,直到下了馬車,被冷風一吹,他才精神些,如今室內暖烘烘的,不知不覺就已過了子時,承兒自然有些困。
老太太已徹底沒了反應。
鐘璃眸中的淚,如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砸了下來,室內也多了幾道嗚嗚嗚聲,連顧知晴都忍不住哭了,承兒有些茫然,不知道,大家怎么全哭了。
他膽怯地拉住了鐘璃的手,“姐姐?”
鐘璃將他攏入了懷中,眼淚砸在承兒脖頸上一顆,承兒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什么,又看了老太太一眼,她緊闔著雙眸,臉色暗黃憔悴,神情很是安詳。
承兒眼中有些茫然,所以祖母跟母親一樣,徹底不在了嗎?他癟了癟小嘴,鼻頭也有些發酸。
室內滿是哭聲,兩個年齡比承兒還小的,不明白發生了什么,見大家都哭了,有些怕,癟著小嘴,也哭了起來。
裴邢沉默站在原地,靜靜注視著她蒼老的面龐,眸底紅得嚇人,聽到少女悲痛的啜泣,他才伸手將人擁入了懷中。
這一晚,注定是個不眠夜。
二太太和鐘璃親自為老太太擦了擦身,為她換上了一身極為體面的服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