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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受邀來到云湖堡的門派都派人來認過了，僅從服飾及部分特征來看的話，可以確認不是各門派中人。”蕭云替任千行接過話頭，“尸體太過……不完整，無法準確判斷受害者的身份。”

“為何會這樣……七星連環(huán)塢已被伏誅，這次兇手又是何人？”葉昀沉吟著，側(cè)頭瞥見李舒夜走上前，小心翼翼的掀開了覆在尸體上的白布，毫無防備的看到那白布之下的情景，葉昀心頭一驚，還未出口的話語就這么被堵在了喉頭。

若非親眼所見，他實在難以相信世間竟會有如此可怖的情景，白布下的尸體呈現(xiàn)出一種極度不自然的‘扁平’狀態(tài)，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只剩下肉身軟綿綿的堆在地上；這種情況在頭部顯得尤其詭異駭人，人臉像是一張被攤平的面具，五官因此被雜揉在一起，說不出的陰森可怖。

尸體的胸口有一個血肉模糊的巨大空洞，心臟整個被挖走，從傷口處依稀可見體內(nèi)的臟器，饒是在座幾人都是歷經(jīng)過腥風(fēng)血雨的江湖中人也有些受不了，不少人都轉(zhuǎn)過了頭去，任青瀾更是怕的捂住了眼睛，只有蕭云神色凝重，皺著眉頭看向尸體，一言不發(fā)。

動手掀開白布的李舒夜面不改色，以仵作的手法查看了尸體幾處要害以及致命的傷口，尸體的手指上染著一絲不易覺察的灰黑，這是常年用毒之人的特征，他心中隱約有個不好的猜測，于是下意識的伸手探向了尸體后頸處的衣衫，這一探果然觸到了一塊硬硬的東西，李舒夜心頭一驚，不動聲色的將那東西捏入手中，平復(fù)著心中翻涌而起的大浪。

難怪他留下閣主標識也無人應(yīng)答，原來潛入云湖堡內(nèi)的凜淵閣殺手已經(jīng)死于別人手中了。

李舒夜低低嘆息了一聲，袖口將那枚從尸體后頸衣衫處摸出的烏木牌不留痕跡的掩蓋起來。入手處是他熟悉無比的質(zhì)感，凜淵閣中每個人都會有這樣一個象征身份與階級的銘牌，上面雕刻著只有內(nèi)部才明白的代號。烏木代表著凜淵閣中的最高星級，其中每個人都是足以獨當(dāng)一面的優(yōu)秀殺手，在任務(wù)中擁有非常大程度的自主判斷權(quán)，這大概也是他會暗殺林遠這樣一個并非任務(wù)目標之人的原因。

李舒夜的手指摩挲過烏木牌的中央，上面刻著一朵盛開的桐花，這是白期的代號。李舒夜離開凜淵閣時白期未有任務(wù)在身，這次的任務(wù)是在李舒夜出行之后發(fā)出的，沒想到再見面時卻是在這樣的場景。

即使李舒夜跟凜淵閣所有的殺手一樣都已經(jīng)習(xí)慣了隨時可能到來的死亡與離別，但驟然看到屬下以此種方式慘死依然勾起了他心中的怒火。

到底是誰殺了白期？而白期寧愿違背任務(wù)對非目標之人下手也要傳達給他的訊息，又是什么？

“經(jīng)脈盡斷，全身骨骼融化而死。”李舒夜瞬息間調(diào)整好了自己的心緒，抬起頭時神情已然和平時沒有區(qū)別，站起身向眾人道出自己的驗尸結(jié)果，“相比起來被挖出的心臟并不是直接致死的原因，還有一點……”

“還有什么？”任千行皺了皺眉，云湖堡的大夫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特別之處，他知道李舒夜是蘇洛剛認識不久的大夫，醫(yī)術(shù)了得，遂沒有追究他一介外人卻擅自觸碰尸體的事，“難道這人不是死于天魔噬心*？”

“不，按照盟主昨日所言，此種詭秘的死法只可能源于那魔教邪功，否則想要令一個人全身的骨骼融化消失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李舒夜搖了搖頭，指了指尸體胸口的傷處，“大家仔細看看這傷處，胸骨并未徹底融化，還余下了一小部分，我聽阿洛提過，你們之前遇到的受害者都是全身骨骼消失，應(yīng)該沒有出現(xiàn)過這樣的情況。”

聽他這么一說，眾人都仔細看了看，的確發(fā)現(xiàn)了不少未能完全融化的骨骼殘留。那傷處的血腥味撲鼻，形狀殘忍可怖，在場不少女性都掩住了口鼻；常人根本不會細看因此漏了這一處，也虧得李舒夜能發(fā)現(xiàn)。任青瀾被那腐臭味一熏，頓時覺得頭暈?zāi)垦＃捲品鲎∷屗匚菪菹ⅲ吻酁憛s固執(zhí)的要留在這里，蘇洛看上去絲毫不受影響，沒道理她要在這里被比下去一截。

“的確如此，之前幾起兇殺案我都有親自參與驗尸，受害者骨骼的確是徹底融化消失，只剩下血肉。”蘇洛沒有看到任青瀾不服輸?shù)哪抗猓欀蓟貞浿暗那榫埃安⑶冶惶托牡膫幰矝]有這樣明顯。”

“……所以，在下有一個大膽的猜測，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李舒夜側(cè)頭看了蘇洛一眼，不動神色地捏緊了手心里的烏木銘牌。

“但說無妨。”任千行開口道。

“假設(shè)最初的兇手七星連環(huán)塢已經(jīng)被伏誅的話——”李舒夜的聲音頓了頓，句尾意味深長的拖長，“那么這一次的兇手，會不會是通過一些方式奪得天魔噬心*，剛開始修煉的新手？”

“……原來如此，所以他的功力還不足以令受害者的骨骼完全融化，掏心的手法也并不熟練么？”蘇洛想了想，覺得李舒夜所說挺有道理，“先前我們并不知道受害者骨骼被融化的原因，如果是為了吸收功力的話，這么想的確講得通——”

“這只是你的猜測而已。”蕭云出聲反駁，漆黑的眼睛緊緊的盯著李舒夜，手指不自覺的握緊，“還有一種可能，是七星連環(huán)塢不是兇手，只是一枚掩人耳目的煙霧彈而已；真正通過天魔噬心*制造殺戮者根本另有其人，而他在這種時候痛下殺手，就是為了給云湖盟一個下馬威，公開反對盟主昨夜在晚宴上的宣言。”

他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露出了沉思的表情，比起李舒夜那沒頭沒尾的推測，蕭云的說法顯然更為可信一些，唯有蘇洛神情驟變，抬頭不敢置信的望向了昔日最為信任的搭檔。

“…………你說什么，蕭云？”緋衣少女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著，一時間在場之人都感覺到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殺氣，蘇洛的聲音有些顫抖，用力咬了咬唇才繼續(xù)說話，“……是這樣嗎…………其實你早就發(fā)現(xiàn)了，對不對，你明知道七星連環(huán)塢不是兇手，你明知道貪狼……他要是真的練就了這種邪功，怎會如此輕易的敗在我手里？！”

“阿洛，你冷靜一些。”蕭云見她情緒失控，也有些后悔自己一時嘴快將蘇洛一直忌諱的心結(jié)當(dāng)面說了出來，他伸手拍了拍蘇洛的肩，“那時候誰也不敢確定，魔教邪功如果流入江湖后果不堪設(shè)想，我們寧可錯殺，也絕不姑息才是。”

“……寧可錯殺也絕不姑息？呵，說什么漂亮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罷？帶著云湖盟的弟子忙活了這么久，最后無論如何也得有個交代才行，所以即使知道七星連環(huán)塢不是兇手你也會下令圍剿，你就是這樣——”蘇洛拍開蕭云放在肩上的手，深吸了一口氣，看向他的眼眶有些泛紅，“你一直都是這樣。”

“我在你心中，一直就是這樣的人嗎？”蕭云少有被蘇洛這么當(dāng)眾不給面子的時候，心下也多了些火氣，“眼下大敵當(dāng)前，魔教勢力很可能重出江湖，云湖盟作為其死敵首當(dāng)其沖，每一個中弟子都應(yīng)以身作則抵御邪教，這時候你卻更關(guān)心七星連環(huán)塢，關(guān)心那些與魔教一丘之貉的人？”

“阿洛……”葉昀見事態(tài)有些失控，趕緊拉了拉蘇洛的衣角提醒她。在座這么多江湖前輩門派要人，被他們當(dāng)眾聽到蘇洛為七星連環(huán)塢說話可不是件好事，不管那些水賊是不是奪得秘籍的兇手，他們都跟在座這些正派人士勢不兩立，即使沒有這次的事件也遲早會有一戰(zhàn)。

蘇洛的手緊緊掐著袖中的緋刃，房間中所有人都關(guān)注著她跟蕭云的對峙，蘇洛的目光掃過眾人，將衣角從葉昀手中扯開。

“你也這么想？”

她的嘴角往上一扯，帶著嘲弄的弧度，深深看了蕭云一眼，而后頭也不回的轉(zhuǎn)身離開了房間。葉昀愣了愣，也不知道她剛剛那句話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對蕭云說，愣神之際蘇洛已經(jīng)走出了房間，李舒夜跟著追了出去，留下眾人面面相覷，好半天都沒人開口說話。

“阿洛她性子急，讓各位見笑了。”蕭云向眾人抱了抱拳，似乎剛才跟人起了爭執(zhí)的不是他，“方才只是蕭某一方的猜測罷了，諸位有何見解，但說無妨。”

另一邊李舒夜追著蘇洛離開的身影到了外院，卻將人跟丟了。蘇洛氣急時的身法當(dāng)然不是他能追的上的，李舒夜站在空無一人的外院中無奈地笑了一聲，低頭思考了一會兒，心中猜到了少女大致可能的去向。不過既然蘇洛不希望有人追上來，他也不會硬湊上去，這次的兇案還有很多疑點，正好趁現(xiàn)在好好調(diào)查一番。

李舒夜摩挲了一下收入袖中的烏木銘牌，眼底劃過一絲危險的利光，不動聲色的朝那具尸體最開始被發(fā)現(xiàn)的地方走了過去。

☆、第16章 夜談

深秋時的夜已經(jīng)有些冷了，寒風(fēng)卷著落葉飄過，一派蕭瑟凄美的景象。

李舒夜在外院中點了一個小泥爐，上面溫了一壺酒，溫?zé)岬木葡闼囊纾谶@深秋的寒夜中顯得格外有吸引力。

緋衣的少女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敵不過那暖意的誘惑，朝溫酒的青年身旁走了過去。

“回來了。”李舒夜似乎一點也不意外蘇洛會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他拿出另一只從廚房里順來的酒杯放到蘇洛跟前，而后滿上熱酒，“喝一杯？”

蘇洛接過酒杯在他身旁的竹椅上坐下，滾燙的熱酒灼的她手指微疼，卻是十分的溫暖，令她不忍放下。她張了張嘴看向李舒夜，最終什么也沒說，低頭默默抿了一口熱酒，酒香帶著暖意自肺腑間流遍四肢百骸，蘇洛舒服的出了口氣，臉上的神情也逐漸放松了下來。

李舒夜不是云湖盟的人，甚至也不算是她的熟人，自然也不了解那些讓她煩心的事。在他身邊蘇洛感覺不到任何壓力，可以暫且將一切都拋諸腦后，難得能感到一絲清閑。

想來也是諷刺，她在云湖盟四年，結(jié)交了無數(shù)好友，到最后卻是在一個兩日前才認識的陌生人身邊最為放松，不用煩心那些牽錯在好友之間逐漸顯現(xiàn)出來的裂痕。

“舒夜為何獨自在此處飲酒？”夜風(fēng)微涼，蘇洛將腳踩在竹椅的邊上抱住雙膝，歪著頭看了看給自己倒酒的李舒夜，出聲問道。

“……得知一位故人離去，算是一種紀念的儀式罷。”李舒夜笑了笑，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酒杯，沒有細說。

“那我也應(yīng)該喝一杯了。”蘇洛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而后用力擦了擦唇角，“……今日我也得知一位故人離去，且是因我之過。”

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似是各懷心事，四周靜謐的只剩下寒風(fēng)卷過與小泥爐燃燒的聲音。過了許久，李舒夜為蘇洛倒了一杯新溫好的酒，默默的遞到了她的跟前。

“跟我說說貪狼罷。”

李舒夜的聲音很低，像是隨口一提，蘇洛側(cè)頭看了看他，青年變幻瞳色的藥似乎將要失效，漸漸的顯出那種動人心魄的冰藍來，蘇洛心口一窒，垂下了目光，隔了好一會兒，在李舒夜以為她不會多說時才緩緩開了口。

“……其實也沒什么好說的，就像蕭云跟葉昀所說的那樣，他就是個臭名昭著行事囂張的水賊頭子而已。”蘇洛抱著雙腿，將下巴枕在膝蓋上，“做事絲毫不留情面，也因此在江湖上樹敵無數(shù)，人人得而誅之。”

“哪怕是老弱婦孺也能痛下殺手，看不慣的人全都趕盡殺絕沒商量，實在算得上是個胡來又任性的惡人，無怪江湖中人如此厭惡卻又懼怕他。”蘇洛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回想起了在水寨中臥底的日子，“但是這樣一個不講理的人，對水寨里的兄弟卻非常義氣……相處久了發(fā)現(xiàn)他就跟刺猬一樣，把最鋒利的尖刺對向外敵，把最柔軟的腹部朝向內(nèi)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