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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也是一瞬后,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父親,我們能救阿梧的。”
“可大夫說的是用藥續著阿梧的命!”季平終于抑制不住,“念念,你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治阿梧的一劑藥貴如天價,且不說花出去這些銀子,可能到了最后阿梧都是救不回來的,你要我如何救他?”
“所以……”季念抬頭死死地盯著他,通紅的眼眶透著決絕,“您要就這樣放棄阿梧了嗎?您要看著他去死嗎?”
季平一愣,呵斥道:“季念!”
沉默又漫長的對峙,季平的衣擺從她膝頭絕情地拂過:“我不可能為了治阿梧而拖跨季家。”
院里的碎石鋪了滿地,在寒冬天凍得鋒利不堪,這一跪,隔著衣衫劃開了嫩肉。
可季念筆挺著腰,厲聲道:“若阿梧不是庶子,父親也會做這樣的決定嗎!”
她終究沒得到回復。
江又蓮一直沒有說話,可她太能拿捏那時候的季念了。
跟上季平前,她緩緩停在季念腳邊:“三姐兒不是有段好姻緣嗎?謝家公子如此鐘情你,三姐兒何不求他替你救救阿梧?”
季念豎直的脊背在寒風中狠狠地顫了下,對上了她從上往下那睥睨一眼。
那一眼,扯碎的不止是膝頭的皮肉,還有季念那高高掛起的自尊心。
……
季念不可能去和謝執說,不可能告訴他,全季家沒有一個人能救阿梧,她自己也不能。
可甚至沒給她去找謝執的機會,荀世俞先找上了她。
季念被請到了荀府的書房中。荀府她不是第一次來,但見荀世俞,是她頭一次。
荀世俞坐在案后,那雙眼睛帶著歲月的蒼老,渾濁卻深暗,似乎在他面前的所有人都無所遁形。
他看到她的第一句話便是:“季三小姐的胞弟可還好?”
季念一愣,季梧的病被捂得很嚴實,她不知道荀世俞是如何知曉的。
荀世俞垂目在棋盤上落下一子:“舍棄庶子性命,傳出去季大人臉上恐是無光。”
季念盯著那顆黑子:“阿梧不會有事。”
荀世俞看著棋盤布局,只是問道:“可季三小姐憑什么來保證胞弟性命?”
白子被圍,季念沉默不答。
荀世俞:“明眼人都能看出嘉裕侯向季家提親乃是與崔老夫人的對立,他需要這么一個人,既如此,季三小姐為何不與嘉裕侯做個交易,各取所需?”
人在心神不寧的時候本就是弱勢的,又何況是面對荀世俞這般人。
她訥然問道:“太傅大人是何意?”
荀世俞落下最后一子,只抬頭緩緩道:“今上要讓子卿入仕。”
“但子卿在向你求親的第二日拒了,他說他不喜官場爭斗,亦不想讓以后的你再體驗那些糟糕的人情世故。”
陰云壓下,屋中不見光,讓人喘不過來氣。
季念回憶起納采那天謝執說的話,喃喃道:“他沒有同我說過這些……”
荀世俞慢慢站起,看向窗外:“子卿或許不是最有抱負的人,卻是老朽這么多年來見過最有天賦之人,若他想做,他能為天下子民立命,甚至能助今上為盛世開太平,他可以有大好的前程。”
荀世俞轉過頭:“可季三小姐有什么?又能在往后那條路上給他什么?”
最普通的問話,那語氣甚至聽不出一點質疑,可季念的脊背卻在那刻,被壓塌了。
一個身陷囹圄的人,能給他什么?
她知道,哪怕謝執知道她在季家的地位那么不堪一提,哪怕知道治不好阿梧,哪怕最壞的情況是真的要他傾家蕩產——
只要她開口,謝執就會無條件地幫她。
可她呢,能給他什么?
荀紹景看著沉默不言的她:“老朽就想問問,對季三小姐來說,子卿有那么重要嗎?重要到你什么都能向他開口?”
那日,季念在案下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肉里,疼到麻木。
良久,她忽地泄了所有的力氣,答道:“重要。”
可荀太傅有一句話說錯了。
正是因為太重要了,所以她沒辦法,沒辦法什么都訴于他。
卿月當空,她可追,可攀,可為攬月不眠不休遍體鱗傷,卻獨獨不能夠將他拖進他從不曾碰過的泥濘中。
所以四年前讓她放棄謝執的不是任何人——
是她自己。
是她對著他時,不堪一擊的自尊心。
第39章 二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