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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著自己鼻梁,頹廢坐在位置上嘆了口氣。他從未有一刻是這么覺得身心疲軟。雜志社剛開始重新辦那會兒,一切都向好, 然而人有疲軟,大眾的生活都不是一帆風順的。
再過了幾年之后, 很多人家里還是窮, 整體經濟沒有跟上。考大學的人光交個報名費,考慮自己上學的路費都很花精力和錢財了。
家庭條件好的, 慢慢擁抱國際。他們喜歡洋玩意,在文學上也開始看起外國文學。像他們這種傳統雜志漸漸就少了很多讀者。近來大家的條件重新好起來,可他們雜志卻沒能跟著好起來。
他固執維持雜志維持了很久,其實早已經在強撐。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讓他覺得累。他看了三木的文章, 才真正意識到往后會暢銷的是什么。
已經不再是他們當年熱愛的文學了。
《文學藝術》在現在如此暢銷,或許也終有一天慢慢滑落, 不再符合大眾閱讀的興趣。大眾數量遠比真正的文學愛好者多,而三木這樣的作家, 才是擁抱大眾的。
她能寫出有意思的藝術性文章, 也能寫出通俗文學。
往后的雜志,她辦的那種或許才是年輕人追隨的那類。
編輯部里總共就剩下兩人。大漢在邊上看老王狀態不好,總歸問了一聲:“你還行不?要不我給你買瓶喝的去?今天奢侈一把,我給你買個那什么元寶檸檬茶。可貴了。”
老王問了聲:“多少錢?”
大漢:“一塊二吧, 打氣的一塊五。”
老王用手指指著人:“你大爺的不如把我賣了。我看著稿子都沒錢給稿費,給我們兩個都找好了下家。下一期稿費都不知道從哪里出。”說完他嘆口氣,“不說了, 我翻翻黃歷,哪天適合去上面哭窮。說不定他們樂意幫三木辦這個雜志,順帶給我們批點錢。”
哭窮是要找《星海》靠著的主管單位。
雜志不是說辦就能辦的。
它首先要有人牽頭, 有人負責。市面上所有的雜志不是都有主管單位,所以就會有各種亂七八糟的內容出現。現在上面隱隱已傳出口風,往后的雜志報刊都需要有主管單位,這樣能確保文字上的內容不會有人亂寫,即便寫多了,追責時也容易找到主管單位負責。
當然,現在亂寫的這類報紙雜志基本上較小規模,也不過維持一時,當上面的規定正式落成白紙黑字,下面亂七八糟的報紙雜志就會消失。
像《星海》或者《文學藝術》這種正兒八經的雜志,必然有主管單位。一般主管單位也相當正兒八經。說通俗點就是后臺很大。同時他們這些雜志事無巨細,全要上面審批批準了才能動。
之前他們辦雜志的錢,基本上是問上面要的。這其中能自力更生靠發售賺錢的只有一部分,像是《文學藝術》就能純靠賣雜志賺錢。大約是三年前各大報紙雜志開始引入廣告,漸漸很多雜志都能自力更生起來,盤活了不少編輯部。
《星海》也靠著廣告和銷售兩方面,同時上面會批一點錢來支持。當然,支撐很是困難。因為沒幾個冤大頭樂意在一個銷售量不高的雜志登廣告,而上面的錢也不是無限量供應,每年有資金限定。
像三木這種文章,其實挺符合現在上面的風向。這些年商業上放開了很多,一個女商人顯然又符合逐漸邁出家庭的優秀有為婦女們,又符合自力更生發家致富。往后如果加上先富帶動后富,絕對是思想正確文章。
再加上三木一向來書銷量不錯。
王主編這邊想著,桑曉曉這邊回頭就聯系上了孔雯,約著一塊兒下館子吃飯聊天。
桑曉曉活了兩輩子,確實是沒辦過雜志。她很清楚辦雜志不能一時興起,而生搬照學往后的雜志開辦方式儼然也是不行的。法律都要與時俱進,他們辦雜志也得考慮社會情況。
現在年輕人能舍得下手頭錢買書,也不一定舍得下手頭錢買一期期雜志。再往后過幾年才是年輕雜志的天下,因為錢多了,生活物質條件充足了,他們會想要滿足自己的精神追求。現在年輕一代的讀書人未必有這份閑心。
她和孔雯說《星海》這事。
孔雯和學校領導和老師溝通多,也見多識廣。她聽桑曉曉說要開辦雜志,當然是堅定認同的:“辦啊。為什么不能辦?要辦就辦得與眾不同。你有什么想法?”
桑曉曉的想法其實很簡單:“我想做月刊,最好是做雙版。”
孔雯剛聽到這話愣了:“月刊雙版?那會有人買么?這個量是不是太大了些。回頭要是一本賣不好,你這是砍掉還是怎么辦?”
桑曉曉嘆氣:“所以剛開始只能做一版月刊,就給年輕人看的。言情,就是寫愛情為主。想法思路都可以創新,題材可以是長篇或者短篇,整體積極向上就行。前半本寫喜劇,后半本翻轉看,倒著看,寫悲劇。”
孔雯聽著覺得有意思的地方來了。她雙眼發亮:“這有趣。生活就是有悲有喜。”
但題材如果這么限定的話,孔雯說了聲:“你這個好像書,都不像雜志了。”
桑曉曉本來伸筷子準備夾菜,聽到孔雯的話頓住。她側頭看向孔雯,恍然意識到一個問題。現在這個雜志環境,還沒有誕生雜志書!
其實幾十年后,國內也并沒有真正所謂的雜志書。雜志書是隔壁國家開始產生,后續國內年輕一代的雜志也出現了這種類型。詳細點來說更像是書,但因為做成了雜志,且一直連載,所以被稱之為雜志書。英文里稱呼為“mook”,也就是雜志和書英文融合在了一起。
由于刊號的緣故,要么算雜志,要么算書,刊號是分開的。雜志書這種二合一的存在,就被歸到雜志一類去。
桑曉曉一想到這個,對自己要做的雜志概念頓時清晰更多:“就按照書的格式來做雜志。這沒什么不好。每一期雜志都要做出書的感覺。是可以放在書架上珍藏的。”
思路一開闊,點子就多:“每年還能競選最優秀的長篇和短篇。長篇選定幾個出成書,短篇選定一些出成短篇集。周邊,就是送的贈品,可以是海報、明信片、書簽、包書皮等等。”
孔雯聽得一愣一愣。感覺桑曉曉這個已經是較為成熟的思路了。
她心癢癢,問桑曉曉:“你這個打算找誰辦雜志?星海的人?他們主要還是老一套思想吧,和你的想法會不會沖突很多?”
桑曉曉脾氣是很大的。她揚起下巴:“都打算來我這里工作,肯定是以我的想法為主。不然我找他們干什么?給自己添堵么?我就算是要紙張封面撒金箔,他們都不能攔著。”
她不敢保證自己的決策百分之一百對,但很清楚如果上下不是一條心,絕對做事百分之兩百失敗。
孔雯:“那還是不要撒金箔了,買不起。”
桑曉曉不由說著:“就雜志名字可以撒上亮閃閃的粉固定。這叫工藝。不一定是金的,銅粉也行?”這種工藝幾十年后還挺常見。
“要是做成書,其實還可以做書封面打開有立體結構的。”桑曉曉認真想著,“等春居整個故事結束。再出版新一版本的時候,我就想在里面夾一個卡。卡翻開里,里面能有一個紙做的春居。要是做起來方便,可以再加兩個小人,再給個空白的人模樣的卡片。大家按照自己的模樣畫或者剪,可以塞在卡里,好似自己也能去春居。”
孔雯不由給桑曉曉倒飲料:“好想法,絕了。”
這人難怪和傅元寶可以成未婚夫妻。賺錢的想法一套接著一套。她聽著只覺得書可以不要,這個卡絕對自己要有。
誰想桑曉曉這人想法很絕:“到時候把卡從1號開始寫編號,首印多少份,我們就弄多少編號。后頭要是沒編號或者編號重復,說明就有假的。”
孔雯問:“那假的怎么辦處理?”
桑曉曉撇嘴:“我又沒法處理。這不得上面去處理?我又不是神仙。”
孔雯聽比自己年齡小好幾歲的少女這么說著,還真當人是神仙了。她以前其實一直沒想好畢業后要做什么工作。現在桑曉曉才剛入大學,都已經開始規劃起做雜志了,她好像也不能認輸。
身為本地人,又是大院出身家世清白,可以考慮的工作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