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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快暗自掂了掂手中的重量,發覺竟然出乎所料,這才來了精神,笑一笑進去稟報了。
兩個人守在衙門口,來往路人不時往他們身上瞥去漠不關心的視線。那個捕快姍姍來遲,他也不說將他們傳上公堂,只是又問了一些搭不上邊的事:“你的兒子在啟知念書,那你們住在何處?”
馮玉貞如實道:“住在荊城南門外的梨花巷?!?
那捕快“唉”了一聲,臉上堆滿了遺憾,唉聲嘆氣道:“你們來錯地方了,城外的該去找離你們最近的縣令才對,荊城內的事宜才歸府尹大人管?!?
全是鬼話!再軟和的脾性也經不起三番五次的戲耍,馮玉貞本就心急如焚,她并非心疼那個荷包,而是憎惡被這個財迷心竅的捕快刻意拖慢了時候,此時已然暮色四合,夜深了又要如何去找!
她臉上被激起了兩片薄紅,怒斥道:“既然不歸荊城管,為何不趕早說?平白耽誤了時候!”
捕快被這么一個看似好拿捏的女人指著鼻子罵,氣急敗壞,揚言要她好看。馮玉貞不再同他掰扯,轉身便走,孫嘉良緊跟其后,兩個人片刻不停,出城后又直奔臨近縣的衙署。
大抵是時近放衙散值,縣衙的捕快雖言行不耐,好歹領著馮玉貞去見了縣太爺。道明情狀,老縣令知悉后,卻給她潑了一盆冷水:“我知你心焦,只是一旦孩童走失,能尋回來的屈指可數。我多派幾個捕快這幾日四處搜捕便是了,你先回去罷?!?
這種丟了孩子的來報官的爹娘他遇見不少。哪怕最后捉住了人牙子,他們手里的“貨”都幾經轉手,大多分賣到私府為奴為婢或是送進了山里,人牙子都說不準他們下家是在何處,遑論官府了。
馮玉貞心頭發冷,真跟掉進冰窟窿似的,骨頭縫里都結著冰碴子。
兩人將能做的事全做了,更多的也無能為力,走出縣衙門時,天際暮靄沉沉。
孫嘉良送馮玉貞回去,馬車里,他愧疚道:“喜安是我父親的關門弟子,這些日子我代為講學,也算喜安半個夫子。出了這檔子事,實在沒有顏面再見你?!?
他的話在腦子里順滑地過了一遍,馮玉貞卻理解不了具體的含義,她片刻后才琢磨出這句話的意思,低聲道:“……不必這樣說,誰也想不到的。還要多虧了你,我才能想到及時報官?!?
這個時候,她無疑什么也聽不進去,安慰恐怕起不了半分效用,徒勞惹她心煩。人都是講精氣神的,最怕的便是一下子挖空了心力,像馮玉貞這樣疼寵喜安的,最怕孩子沒找到,自己耐不過煎熬,心衰而死。眼下她已有這個苗頭,今晚上得有個人在跟前看著才行。
孫嘉良只好旁敲側擊問道:“夫人,不知喜安的父親身在何處?”
崔凈空?馮玉貞滯頓了片刻,緩緩搖頭,他人還在嶺南,如何在百里之外幫上忙?況且喜安失蹤一事,那些暗中看守書院的侍衛應當比她更早知曉才對。如今不現身,無非是也沒有找到罷了。
她緘默不語,孫嘉良也只得在把她送回家門前,道了一聲無力的告別:“夫人,興許明日衙門便找到了?!?
“借你吉言。”總歸是個好話,馮玉貞謝過,面上的笑意很僵。渾渾噩噩走入門,一個人影低眉頷首站在院中,來人是李疇。
馮玉貞此刻并非有多悲傷,更多是木然,她就像一塊枯木,孤寂地浮在一攤死水之上。她漫無邊際地想,李疇好似要開口說些什么——請罪、受罰還是其他?
可是這些,她都不需要。不等他躊躇著開口,馮玉貞眼珠子轉了轉,展示出一點活氣來,淡聲道:“我問你,書院附近可有人看守?”
李疇不敢多言語,點了點頭承認,聽到馮玉貞追問道:“能在你們眼皮子底下將人偷走,你們卻并無所察,至少身上有些功夫,應該并非什么普通的人牙子罷?”
“恕奴才失職,賊人奸詐,侍衛們一時間著了道沒盯住,好似摸到了點蛛絲馬跡,已經沿著小道連夜去追了?!?
李疇說話是很會趨利避害的,他躲過要害不提,也不言明到底有沒有線索,這般含糊其辭,足以叫馮玉貞推斷出來,此番喜安失蹤,定和崔凈空那些招惹來的仇敵脫不了干系。
她冷冷一笑,也不再跟他說話,兀自走進屋里,門砰地甩上,身后李疇的半截話被攔到門外:“夫人,主子已經動身,馬……”上就要回來了。
屋里處處都冷,明明是六七月暑氣蒸騰的時節,昨日和女兒夜里貼得太密,額上冒汗,今日卻叫她牙關打戰,哪兒知道不過一夜間便物是人非,她好好的喜安便尋不到了呢?
她不點燈,只是一個人坐在床頭,倚著床柱,將馮喜安的那張小褥子拿到手里,展開又細致疊上,又散開,如此重復多次,跟失了魂似的。
獨自枯坐到天明,從萬籟俱寂的深夜坐到鄰家公雞報曉。馮玉貞將門窗都關的死死的,沒有一絲光亮和鮮活的氣息能透進來。
直到一陣急如驟雨的馬蹄聲打破了院中的寧靜,一聲烈馬的嘶鳴之后,伴著“吱呀”聲大力推開的門扉,一道明光也沿著門縫流露出來,忽地徑直射在馮玉貞的臉上。
她被猛地一照,眼睛下意識合上,之后才眼睫顫顫睜開,看清眼前的人。
崔凈空就站在門口,他身上還是騎裝,一手緊緊勒著馬鞭,整夜未歇奔赴回來,已經將他手心磨出了道道血痕。他背著光,馮玉貞辨不清他的神情。
自始至終,從得知喜安走失后一滴淚也沒有掉的馮玉貞只是同他見了一面,驟然間眼眶便模糊了。
她不適地眨了眨眼,又垂下兩滴淚來,映閃著亮光,在她白凈的、憔悴的面容上蜿蜒出兩道令他心折的淚痕。
她連啜泣聲都是細微的,纖弱的指頭揪著自己的胸口,跟喘不上氣似的艱難,崔凈空頓住腳,將馬鞭丟擲到地上,大步上前,一把將人抱緊在懷里,沾著血的手撫去她的淚水。
馮玉貞聞到男人身上冷肅的氣味,混雜著血氣和草莽,他的聲音又低又沉:“我來遲了?!?
第109章 帶我去
馮玉貞幾乎算得上蓬頭散發,青絲松松垂落肩頭,瘦瘠的背拱起一條繃緊的、顫抖的曲線,叫崔凈空裹挾在懷里。她拿手去推他的肩膀,繼而捶打起來,泣聲慢慢大了:“都怨你……安安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崔凈空任她打,馮玉貞一雙手把他的衣襟都揪扯得有些凌亂,他把人不顧抗拒抱到腿上,指節揩去她的淚花。
男人面色沉郁,被她埋怨時一聲不吭,唯獨聽到女人最后那句話時蹙起墨眉,他的心跟停擺了一瞬似的。
崔凈空自身所歷盡的險絕之境無數,他半日之前方才從刀光劍影中突出重圍,身上覆有深深淺淺、有些足以危及性命的疤痕。死在他手下的人更是不可計數,他從前把奪人性命當樂趣,可這些都比不過馮玉貞這半句話。
只要略一想馮玉貞無聲無息地躺在那兒,白布蒙著頭面,同她素凈的面容一樣白,心膽便宛若被剖開似的痛楚。
他摟緊她,生怕懷里溫熱的軀體變得和他手下亡魂似的僵冷,這折磨的不是馮玉貞,反倒把他弄得慌了神,他道:“別這么說……”
他的聲音太輕,沉浸在悲痛里的馮玉貞聽不到耳朵里。她哭得累了,又整夜未眠,耗光了殘存的氣力,很快便疲倦了。
崔凈空將人放平躺到床上,扯過被角蓋住腰腹,馮玉貞卻側轉過身,對著床內,不去看他。崔凈空欲伸出摸她發頂的手只得頓滯在半空。半晌后他道:“你先睡一會兒。”
崔凈空揀起地上的馬鞭,輕步走出屋子,將房門合上的片刻,他轉過腳,李疇趕忙迎上前道:“主子,我命人去燒水做早膳,您修整修整罷?!?
天已大白,崔凈空自嶺南接到急報,只來得及卸下甲胄,騎裝上沾染的血污分不清是自己還是旁人的,滿身狼藉。崔凈空沉寂片刻,望著院中那棵枝葉葳蕤的枇杷樹,古井無波似的語調:“找著人了?”
李疇將頭一點,心里也有了些底氣:“主子放心,查到書院西面的山林里,有個獵戶說是昨日黃昏時于山腳下撞見幾個生面孔,同我們先前追到半截的線索吻合,已經調人過去摸查了?!?
按理說這無疑是難得的好消息了,崔凈空卻沒有應聲,李疇抬頭謹慎地一瞟,看到這張俊美的臉上遍布陰冷、猙獰的神色,好似披著人皮的惡鬼,頓感骨寒毛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