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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處,他更是生出憐愛,馮玉貞對自己定是懷有或多或少的真情,不然又為何愿意遭這份罪?
大抵是柴火興旺,手背緩緩摩挲著軟腰往外抽出,他一張清冷的玉面都冒出了點點細汗,沿著挺直的鼻尖滑落。
這簡直是一種別類的酷刑。
分明早就于六年前他們便算是登過戶籍的正式夫妻了。這件事他至今瞞著,更不能提起,倘若讓馮玉貞知道了,免不了又要挨她的冷眼。
崔凈空好不容易將那只手收回來,定定神,抬手解下身上的白狐鶴氅,將絨里那面朝上鋪在床沿,摸出馮玉貞的手,放在其上,這才扭開藥瓶,為她上藥。
前幾日摸著便不對勁,果然是這些年月單獨帶孩子操累的,指節又磨出新繭,手心發紅,萬幸沒有開裂。
崔凈空其實心知肚明,馮玉貞不喜愛錦衣玉食、奴仆伺候的日子。偏要離了他,窩憋在宅院里受苦。
這反而叫他看不懂了,他欲念太重,貪欲、殺欲等等,全是差不離的東西,許多階下囚為了開脫罪名,托家人求到他面前,奉上珍寶金銀,有些人所涉罪名無關緊要,他便承情收下。
概因此遭到彈劾,圣上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偶爾私下提醒兩句,他只管低頭認錯,心中卻渾不在意。
總歸是利己的,為何不收?
這是他和馮玉貞最大的區別。見馮玉貞同女兒住在一方小小的地界,大小事都要躬身去干,那時送上三箱金子,未必沒有憐惜的意味在里面。
可馮玉貞不要,她不覺得苦。崔凈空也再不敢強迫她,將自己認為的好施加在她身上。
涂好藥,他又沉沉盯了馮玉貞半晌,俄而傾身上去。
不久后,他摸了摸女人微紅的臉頰,替娘倆蓋緊了被子,又拾起一把柴火扔進盆中,這才原路返回。
一眾手下已在巷尾的府宅聚全,只等一聲令下,崔凈空翻身上馬,卻并沒有動。
濃重的夜色里,只聽到他清楚的命令:“加派人到夫人身邊看守,盯嚴實了。”
田泰湊上來,擔憂道:“主子,再分走些,咱們現下身邊的人手就不夠了,另一小半都跟著李疇在楓渠縣里裝樣子呢?!?
崔凈空掃他一眼,只淡淡道:“我心中有數,頂多一日便能到楓渠,可這里的人手必要留夠,我怕有人摸到她身邊,聽明白了?”
“可……”田泰話沒說完,崔凈空已然兩腿一夾馬肚,向前走了。
主子發了話,他只得揮了揮手,將東邊的一撮人都留下,剩下的隨自己趕緊跟上。
馮玉貞做了一個夢,好像有什么黏糊糊的漿水融化,粘住了嘴唇,熱融融地舔舐著她的下唇,讓她喘不過氣。
第二日清早,馮玉貞睜開眼,天邊熹微,喜安還沒有醒,今日李熙不來,馮玉貞也不叫她,想讓女兒睡個好覺。
想起昨晚的夢境,嘴唇好似真有點腫脹,怪事還不止這一樁,細瘦的腕子不知為何也有兩片紅印子。
此地蚊蟲眾多,或許是被什么咬了罷?她不太確定,這也不值得細想,撩開被子下床。
穿上鞋,眼睛往旁邊一瞥,又發覺了異常,昨晚放在火盆旁的柴火怎么好像少了一半?鐵盆里的灰燼也比平日高出半截。
種種異常令馮玉貞心生不安,她將藏在床板下的銀錢取出,細細點過一遍,并沒有缺少半個銅錢。除此之外,桌上也沒有被翻找的痕跡。
不是進賊了,可能是昨晚喜安起夜添的柴罷?就算是賊,又為什么要干這種多余的事?
尋不到合理的解釋,馮玉貞只得把疑惑藏在心里,動手洗漱去了。
悠悠晃晃過了足足有十日,李熙才姍姍來遲,他面色焦急,進了院子便向馮玉貞道歉:“在下食言了,于路上額外耽擱了一些時日。”
男人身著一席粗糙的紙裘,身形單薄,令馮玉貞不經回憶起崔凈空當秀才時的情景,也是相似的窘迫。
將人迎進屋里,馮玉貞倒了一杯熱水到他跟前,這些日子斷斷續續相處下來,兩人稍微相熟了一些。
她軟聲道:“先生不必在意,眼下也快要過年了,不若今日晌午便于我家吃頓飯罷?您是小女的夫子,正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先生便莫要再推拒了,倒平白顯了生分?!?
馮玉貞哪里曉得,眼前的男人正是馮喜安的親爹。她只瞧著李熙似乎猶疑了片刻,話說到這兒,勉為其難點了下頭。
如此一來,她還要估摸著時候,離課畢尚有半個時辰,便從偏房退出去,趕去廚房做午食。
好幾回下來,總算等到阿娘離開,短時間不會再回來。馮喜安看準時機,適時停下筆,眼睛從書頁上挪開。
女孩側了側臉,看向一邊相貌普通的男人:“夫子。”
對方應道:“何事?”
馮喜安視線下移,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右手背,用同稚嫩嗓音全然不符的平靜語調問道:“夫子,之前我們真的從未見過嗎?”
第89章 貼對聯
在馮喜安尖銳的問話下,李熙卻自顧自翻開書卷,輕描淡寫道:“可能罷。天下之大,熙熙攘攘,或許曾于路上擦肩而過,因而再見便覺得面熟,誰知道呢?”
馮喜安卻揪麗嘉著不放,她指了指他的右手背:“望夫子見諒,學生只是有些好奇,這個傷疤是如何來的?”
披著一張庸常皮子的崔凈空扭過頭,兩雙同樣烏黑深沉、眼尾上翹的丹鳳眼便互不相讓地對視了。
思及馮玉貞不在跟前,于母女二人面前裝了太久的貧弱書生,崔凈空肆意咧開唇角,霎時間便變幻了神情。
他垂著眼,在那道猙獰的傷疤上一瞥,宛若恍然大悟一般:“這個?這是幾月前——”崔凈空刻意拉長語調,戲謔道:“被一條小狗咬的?!?
“你!”
馮喜安一個稚兒,哪怕心智遠超常人,卻遠不是親爹的對手,三言兩語間被氣得小臉漲紅。
她瞪著這個來路不明的夫子:“你騙得過我阿娘,騙不過我,我現在就去告訴她,你就是幾個月前把我們帶走的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