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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沁出細汗,他一臂撐在女子身側,嘴角掛著吊詭的笑,輕聲哄道:“來,刺進去,能死在嫂嫂手下,不失為美事一樁?!?
血色蔓延,在衣衫上暈染開,刀尖緩慢破開血肉的觸感令馮玉貞臉色蒼白,崔凈空卻執(zhí)意湊近,扳過她的肩頭,垂頭要含她的唇瓣。
恰于此時,馮玉貞忽然收回了手,崔凈空還沒放下心,眼睜睜瞧著馮玉貞將那把小刀徑直拎起,橫壓在自己的脖頸旁。
她只是略微用力,小刀上的血跡便染在那截素頸之上,崔凈空方才被戳進胸口時,都沒有像現(xiàn)在一樣感到頭暈目眩。
馮玉貞的手略略顫抖,只道:“別靠近我?!?
見崔凈空呼吸急促,眼睛凝視在她手臂上,知道他是在尋機會奪刀,遂將小刀又壓實些,提高了嗓音:“退后!”
崔凈空迅速將兩手攤開,向后倒退幾步,不欲再激怒她,男人瞳孔不受控地緊縮,生怕那把小刀把她傷得血流不止。
分明自己才是流血的那個,馮玉貞指甲蓋大的口子都沒有,他已經(jīng)忙不迭服下軟,嗓子發(fā)澀:“好,好,嫂嫂,只要你放下刀,別傷了自己?!?
世事難料,馮玉貞彼時同崔凈空纏綿悱惻,可能萬沒想到也有以死相逼,才能和他好好說上兩句話的一天。
她心中五味雜陳,兀自啟唇,每個字都在往對面的男人心尖兒上錐:“你不要喊我嫂嫂了,你有沒有娶妻,也全然與我無關。男女之間無非講求個你情我愿,可我對你情意已盡,我們之間再沒什么好說的了。”
崔凈空臉色煞白,面容之上浮著一層茫然,竟然透露出幾分懵懂可憐的情態(tài)來,他脫口而出:“不成,那我怎么辦?”
他這時候再捂上胸口,總算知曉從前多次出現(xiàn)的那種迸裂般的痛感實則并非什么病癥??商t了,望著馮玉貞絕情的臉,忽而領會到什么叫做覆水難收。
“麻煩大人放行,我和安安即刻便走。”
男人的臉像是一張浮在半空的白紙片,馮玉貞扭過臉,不為其所動,只一字一句道:“話已至此,承蒙大人曾經(jīng)的照料,我祝大人洪福齊天,前程似錦,以后不必再相見了?!?
刀就抵在她脖頸上,崔凈空哪兒敢不答應?
他如喉在哽,不知道說什么才能挽回將離的人,腦中空茫茫一片,下意識張嘴喊她嫂嫂,又思及她不喜歡,只得趕忙咽下去,險些咬了舌頭。
嘴里干巴巴冒出來一句:“你不識路,坐車走罷?”
馮玉貞搖搖頭,堅持道:“我們自己走,總歸能回去的?!?
“你……”他閉了閉眼,心中生出一陣無力:“你再厭惡我,也不要累到自己?!?
崔凈空朝外喊田泰備車,馮玉貞如何也不叫他近身,那把刀威懾太過,他只得隔著幾步遠。
待他老老實實站遠,馮玉貞適才將刀放回腰間,只推開門,牽起馮喜安,崔凈空的聲音又自身后傳來,話音里帶著一點希冀:“不若吃完午膳再走罷?”
這回她連答復都吝嗇,崔凈空遠遠站在院中,見母女兩個人登上車,轉眼消失在視野中。
馮玉貞手心全是汗水,馮喜安坐在懷中,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從崔凈空手里逃出來了。
“阿娘,你流血了!”
女孩驚慌的聲音鉆入耳中,馮玉貞回過神,發(fā)覺脖頸泛涼,她用袖口蹭過去,并無任何痛感,這是崔凈空的血。
心跳如鼓,這點鮮紅的血污刺著她的眼睛,馮玉貞趕忙把袖口卷起,輕拍女兒后背:“沒事了,都過去了?!?
她同時也告訴自己,一切都已經(jīng)結束了,突然找上門的崔凈空也只是一場幻夢而已。
寂寥的府邸中,田泰為身前直直望著遠處的男人披上外衣,只聽得他困惑的自言自語:“是我錯了嗎?”
田泰低著眉,不發(fā)只言片語。
江南到底還是太冷了,崔凈空想。
馮玉貞的確很明晰他的秉性。倘若她今日不這樣決絕,哪怕她再不愿,崔凈空也要強行將人綁回京城的。
可她寧愿魚死網(wǎng)破,也不肯同他再過下去。崔凈空實在怕極了那把刀子,他知曉人的體魄如何脆弱,他自個兒拿刀傷人時全然不察,可馮玉貞只是在自己身上比劃比劃,他便止不住后怕,只得妥協(xié)。
漫無目的地坐回屋子里,馮玉貞為他倒的那杯水已經(jīng)涼了。他獨自一人靜靜坐在屋里,直至日落西沉,第二日天邊熹微,方才從屋里走出來。
崔凈空語氣淡淡,只字不提她,只是吩咐道:“田泰,收拾東西,啟程回京。”
第84章 巷尾新住客
立冬之后,撫面的風漸涼,江南的冬日不似北地一般來勢洶洶,卻耐不住濕黏黏的冷氣鉆入衣領。
輕拍下肩上一片枯黃的落葉,馮玉貞緊了緊臂彎上的披帛,這間書肆離繡坊不過兩條街,離她四步遠的柜臺處,一本《千字文》攤開于書案上。
留著兩撇八字胡的劉先生念一句,坐在板凳上,腿都挨不到地的女孩脆聲重復一遍,糾正完讀音,接著他再細細拆開,為她解釋這句話的意思。
講完四句話,再回過頭,馮喜安一字不錯,將劉先生口中的每句話都十分精準地復述出來,言罷還能揪出劉先生含糊不清,尚未說明的地方問。
自上個月起,劉先生被問住的時候已經(jīng)愈來愈多,《三字經(jīng)》《百家姓》《千字文》這三本專為小兒啟蒙的書目他已經(jīng)全數(shù)教完。
念完最后一句,劉先生站起身,馮喜安不要別人扶,馮玉貞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收回手,瞧著小姑娘靈活攀下板凳,還沖劉先生作了一個像模像樣的揖:“多謝先生教導?!?
劉先生喟嘆地摸了摸她的頭頂,目光流露出惋惜,向馮玉貞道:“喜安天資如此聰穎,依我淺薄的見識,所謂神童也無異于此了,倘若是個男孩,日后去科舉不在話下,必然平步青云,只可惜……唉?!?
馮玉貞心口略微發(fā)緊,自從劉先生答應教喜安以來,類似的論調她幾乎聽得耳朵起繭。
將手里的暖爐遞到女兒手里,馮玉貞福了福身,溫聲道:“多謝先生這些時日對小女的教誨,只是可否……勞煩先生,再教小女幾日?”
劉先生沉吟片刻,抬手將翹起的胡子壓平:“夫人,我最多再教她讀一讀《大學》,并非我不愿,一是我學識有限,不過是個破落童生,再教下去也是誤人子弟,書肆才是謀生主業(yè)。
他為難道:“二是女子識字,多半也是在那些高門世家,為尋個好夫婿,學到這些,便也足夠了?!?
只為尋個好夫婿?馮玉貞一時無言。
說起劉先生教喜安識字這件事,不過一日路過書肆,偶然聽聞其中傳來大聲的爭論,探頭一瞧,是幾位穿著長衫的讀書人。
或許是買書時對其中的一句幾人看法不一,起了爭論,誰也不服誰,口中個個引經(jīng)據(jù)典,馮喜安從未聽任何人說過這些,在她耳中如同天書一般,孩童總是對一切新鮮的事充滿了好奇,她便想進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