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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今這副哭得七零八落的模樣很容易被敏銳的小叔子察覺異樣,繼而把一切都抖落出來。
必須想個法子,稍稍掩蓋住這些痕跡。
堂屋你一言我一語,除了奉承便是想暗暗討要好處,求他給些田地,救濟(jì)救濟(jì)沾親帶故的窮親戚們,也像他對馮玉貞似的,也帶著他們雞犬升天。
崔凈空幾乎不說話,只冷淡瞧著,桌上的茶一口也不喝,連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
這些熟悉的臉都在他眼前一一閃過,全數(shù)印在腦子里。
曾有在他五歲時指著鼻子罵他喪門星的崔四叔,也有十歲那年他被靈撫寺趕出來,跌跌撞撞尋到老宅門口,卻被他一腳踹出去的崔大伯。
他們怎么敢同馮玉貞相比呢?幾個男人綁著加一塊,也比不上馮玉貞一個指甲蓋重要。
如若不是寡嫂想回來看看劉桂蘭,恐怕再也不會有見面的機(jī)會,又或許下次見面……便是老宅眾人的死期。
最好是一場不知起源的大火,熊熊燃燒,徹夜不息。將這幾間房子全燒塌了,噼里啪啦散架,里面的人將活生生困死在濃煙和烈火中哀嚎,逐一痛苦、絕望地死去。
崔凈空垂眼,淺淺的表皮下,血液緩緩生熱,疼痛與原先相比,算是微乎其微,念珠對他的束縛已然臨近消散了。
“空哥兒,空哥兒!”急促、慌張的喊聲打斷了堂屋里的對話,劉桂蘭跑進(jìn)來,氣喘吁吁道:“你快去看看罷,貞娘摔地上了!”
崔大伯正要呵斥她貿(mào)然插入男人們的場合,可劉桂蘭話音未落,只說到一半,他便看見方才耷拉著眼皮的青年忽地站起,像是一陣凜冽的風(fēng)刮過,眾人眨眨眼的功夫,崔凈空已經(jīng)站在了劉桂蘭眼前。
他神色越發(fā)冷漠,只對劉桂蘭道:“帶路。”
劉桂蘭忙點點頭,她轉(zhuǎn)過身,干巴巴往下咽了口唾沫,崔凈空真是有些著急了,一時沒有察覺她的異常。
“怎么摔的?”
“都怨我,我沒注意,貞娘一腳絆到桌子腿,摔得不輕,我想把她攙起來,可她疼得不能動彈,臉都白了,我不敢動,這才來找你。”
崔凈空大步往前走,劉桂蘭跟不上,只能告訴他大致方向,崔凈空很快將她拋在身后,轉(zhuǎn)過彎,對屋的門就大敞著。
寡嫂狼狽趴在地上,她捂著左腿,今兒清早由他親手為女人戴上的披風(fēng)也蹭上大片灰土,皺巴巴地泛起褶皺。
馮玉貞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面色煞白,見到匆匆而來的崔凈空,眨了眨濕潤的眼睛,忽地垂下一滴淚來,她望著他,哽咽道:“好疼啊……”
這滴眼淚好似掉進(jìn)他緊縮的瞳孔里,崔凈空心下微動,下一秒,女人就被青年摟住腰肢,從冰冷的地上一把攬進(jìn)溫?zé)岬膽牙铩?
崔凈空沒有要向隨后趕來的一眾人解釋的意思,他迎著那些虛情假意的詢問與關(guān)切,轉(zhuǎn)身向外走。
守在門外的田泰忙不迭打起簾子,崔凈空抱著人上車,只丟下一句:“回府。”
他橫抱著馮玉貞,低下頭,見人埋首在他的胸口,大抵是疼得緊,哭得渾身都在微微發(fā)抖。
崔凈空放輕力道,幾乎跟羽毛似的,落在她左小腿上撫摸:“嫂嫂,我們這就去找那個大夫。”
他看不見懷里人的神情,只聽到悶悶的應(yīng)聲,含著濃厚的哭腔,更是顧憐,將人護(hù)著后腦勺,壓進(jìn)懷里。
卻聽見女人甕聲甕氣道:“我的腿好多了……只是,澤哥兒的忌辰快到了。”
擁著她的兩臂驟然收緊,馮玉貞牙縫里溜出痛呼,旋即咬住,沒有出聲,頭頂傳來青年冷淡的聲音:“嫂嫂,你是想起了兄長,一時慌了心神才摔倒的?”
馮玉貞窩在青年胸口,仰起臉,泫然欲泣道:“大伯母同我提了一嘴,我便想起他了,一時情不自禁。”
紅通通的眼睛好似飽含柔情,寡嫂嘴里的每一個字都輕柔極了:“空哥兒,你隨我一起去看看他罷?”
崔凈空一言不發(fā),他只是用視線一寸一寸勾勒過她的五官,良久,他抬手抹去女人眼角的淚珠,簡短回道:“好。”
懷抱不知何時也失去了本該有的溫情,一路上沉默無言。
只是一個死透的人。
崔凈空想,那個所謂的兄長早已黃土埋身,馮玉貞畢竟曾與他結(jié)為夫妻,她要去看,也不過只是出于往日的情意……
不必在意,和死人爭什么?可越是理智,烏沉的眼珠卻宛若要流出濃黑的墨汁,臉上不自覺扯出一個陰冷的笑。
好一個情不自禁。
你為我那個早死的好哥哥情不自禁,那我又算什么?
自從二人回到府上,馮玉貞便開始緊鑼密鼓張羅起來。她特意出門一趟,也向崔凈空報備,是要去鎮(zhèn)上的兇肆。
她去買,也不買現(xiàn)成的,偏要購置幾塌厚厚黃白紙,篤定心誠則靈,自己親手裁剪,扎成金銀紙錠、嗩吶、聚寶盆。
該是要多扎一點的,她心里嘀咕著,崔澤生前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到了地府,可不全賴于她將錢財燒過去給他嗎?
大年初三都未曾停下的繡活都暫時撂放了,除了吃飯睡覺,馮玉貞便坐在院子里頭,身邊放一個盛放的竹籃,手頭一刻不停地忙活著。
幾天下來就折下兩籠,堆成兩座冒尖的小山。她并不讓旁人插手,丫鬟們只得在旁邊站著,崔凈空曾經(jīng)想坐她旁邊,也被客客氣氣請走去讀書了。
這是她跟崔澤的事。同木屋一樣,不想讓別人攪和進(jìn)來。
她捏完最后一張黃紙,嘴上恰好默念道:“一千。”馮玉貞把最后一筐拎起,放到屋里去,適逢崔凈空出來,兩個人便在門口撞見了。
對方先低頭,叫她一聲:“嫂嫂。”
這幾日沒顧得上他,雖然兩個人睡一張床,然而她沒心力去應(yīng)付,每天也說不了幾句話。
那張昭示真相的牙牌被她偷偷藏在衣柜深處,尚未想好如何同他攤牌。她斗不過,害怕再次受他蒙騙。
于是只略點了點頭,神情便顯得有些冷淡,拎著筐進(jìn)門,她并未發(fā)覺,二人擦肩而過的一瞬間,青年抽出了她發(fā)髻上的那支玉簪。
是崔澤送她的玉簪。
馮玉貞已經(jīng)有段時日未碰過崔澤送她的首飾了。這兩日卻又拿出那個小盒,用心擦拭過,又佩戴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