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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起自己的事,馮玉貞便順著問下來:“你的婚事如何了?”
“我不打算成婚。”
馮玉貞愣一愣,以為是周芙賭氣的話:“不成婚?可女子都是要嫁人的。”
“可我不想。”周芙惆悵道:“上門的那些人,什么王五李四的,我見都沒見過,臉都認(rèn)不清——我實在想不出日后怎么和他們過日子。”
馮玉貞頭一回聽見這種論調(diào),像是一下被推入一個嶄新的、全然陌生的地方,她忐忑不安道:“阿芙,倘若你不嫁人,你娘不管你嗎?”
“哪兒能不說呢?”周芙把一條腿收回來,屈膝彎起,下巴就歪支在自己膝頭上:“那天我說崔秀才不順眼,我娘罵我有眼無珠,脖子上白長了一顆腦袋。”
“可我真不愿意嫁人。玉貞姐,難不成就只能嫁給一個陌生的男人,跟著他走,被公婆磋磨,生兩三個兒子,之后掛念兒女一輩子嗎?像我娘這樣太沒勁,還不如去看那個新來的赤腳大夫行醫(yī)有意思。非得找個伴,就不能自己一個人過?”
“……我也不知道。”馮玉貞也被問得茫然了,呆瞧著水面泛起的漣漪。
相對無言,周芙很快打起精神,臉頰陷下兩個酒窩,笑道:“瞧我,玉貞姐好不容易來,是我魔怔了,這幾天老琢磨這些,問出來叫你為難。”
馮玉貞搖搖頭,表明自己不介意,只是這個問題卻記在心里,兩人分別后回家,她還是思索不到答案,坐在屋子里又覺得空蕩蕩少個人。
無暇細(xì)想,先行拋在腦后,馬上月中,該去鎮(zhèn)上一趟了。
本礙于不順路,興許是思及等崔凈空此番回來,兩人不日便要搬走黔山村,馮玉貞打算從鎮(zhèn)上回來時,繞路去看看四妹。
她正清點要拿的物件,忽然覺得手上荷包重量不太對,太沉。扯開口倒出來,嘩啦啦一聲,只見銅錢里赫然擠著一兩銀子。
還能是誰呢?心下一動,將那個銀子放在桌上瞧了半天,不知道小叔子什么時候塞進(jìn)來的。
心里略有些苦惱,可還是止不住嘴角牽了牽,將那兩銀子單獨放在一處,全當(dāng)是崔凈空給的月供了。
大抵是被崔凈空兇惡的神情嚇狠了,一路上鐘昌勛很是消停,幾乎沒有怎么刻意找茬,只偶爾拿那雙小眼睛暗暗斜崔凈空,陰惻惻地來回掃他,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肚子里憋著壞要使。
崔凈空并不在意,他只覺得可笑,笑鐘濟德機關(guān)算盡,欲圖踩他上位,卻又心懷警惕,越發(fā)老邁昏庸,竟然想出這樣漏洞百出的法子。
路途較遠(yuǎn),鐘昌勛總是膩膩歪歪嫌車快顛得慌,好在出發(fā)早,如此磨磨蹭蹭走兩步歇一步下,原本兩日也延長到三天半才總算抵達(dá)豐州首府——陵都。
陵都的景色同縣城相比,自然是大不同的,寬敞得可供三輛馬車縱行的街道,三四層的小樓拔地而起,行人身上都是各色的綾羅綢緞,騎著高頭大馬的情形屢見不鮮。
這些叫鐘家自黔山村附近買來的家丁仆從都眼花繚亂,個個張著嘴眼巴巴瞧,十分滑稽。
鐘昌勛自京城長大,自然不覺得有多新奇,他樂得去嘲笑崔凈空沒見過世面的鄉(xiāng)巴佬模樣,卻見對方神情毫無波瀾,只瞥了一眼窗外,并不為外面的繁華所動。
他頓感希望落空,不忍忿忿想,崔凈空無非也就是會裝罷了,裝得一副清心寡欲的假象,這才欺騙了許多人。
在這件事上,他猜測的確實很對。
鐘家早打點好客棧,幾個人住進(jìn)去,修整兩日到八月初十,鄉(xiāng)試便在陵都貢院如期舉行。
三場九天,概因號房環(huán)境惡劣,條件艱苦,每場都有由官兵送出來幾個體力不支、癱軟痛哭的人。
第三場出場,崔凈空尚還能如常走路,只是面色不免蒼白,鐘昌勛則直接跪在地上大吐特吐,最后被管家和兩個家丁踉蹌抬在身上,才勉強回到客棧。
本來也有人要上前摻崔凈空一把,崔凈空卻沖他豎起手掌拒絕了。
他不僅面色難看,連帶著情緒也十分不耐,考試耗費精力是一則,另一則——沒有寡嫂在,他身上的疼痛已經(jīng)肆虐了將近半個月。只拖著腳回客棧,關(guān)上房門草草喝幾口水,埋頭結(jié)結(jié)實實睡了一覺。
歇了整一天才出門,他是被樓下的熱鬧吵醒的。這間客棧名聲在外,聽說出過兩個解元,此番許多考生都選擇下榻此地。
只見一群讀書人熙熙攘攘,實則亂中有序,其中兩人被團團圍住討教,偶爾傳出狂喜的吼叫或是失意的哀嘆。
崔凈空徑直走到靠窗的桌邊,點了些簡單的飯菜和茶水。不少人自然也看見了他下樓,卻見這人雖相貌堂堂、清靜凝定,卻衣衫破敗,看著便是個千里迢迢趕考的破落書生,便沒人上去搭理他。
倒是那兩個被圍著的人仰頭一下就看到了他。
其中一個穿過人群走來,他個子不高,瞧著很年輕,手里擎著一把扇子,風(fēng)度翩翩走過來,問他:“叨擾了,敢問閣下可是黔山的崔凈空?”
第32章 已有家室
崔凈空掀起眼皮朝他一瞥,他知道這人身份,心里有底,站起身回道:“正是在下。”
擎扇的書生沖他作揖,行事穩(wěn)重,面上帶笑:“久仰大名,在下是太和縣的劉奉誨。”
巧了,正是先前鐘濟德向他提過一嘴的兩個天才之一。
兩個人少不得來回客套兩句,原本圍著劉奉誨的人群自然也跟了過來,眼睛緊盯著此處兩人的動靜,他們摸不清這個瘦高男子是誰,納悶這人到底什么來頭,竟叫在豐州很受推崇的劉奉誨主動結(jié)識。
直到聽聞崔凈空的名字,人群里便隱約傳來竊竊私語,有人嘴快吐露出來,原來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窮酸書生,就是去年黔山縣橫空出世的案首。
按常理來說,案首雖少,但究其難度,總比不上秋闈與春闈,單單一個年輕案首自然是無法令遠(yuǎn)近諸多學(xué)子額外注意的。
本來黔山附近地處偏僻,很少冒出一兩個讀書人,傳聞里崔凈空十四歲仍是個目不識丁的粗鄙村人,自識字以來竟不過三年便一舉奪下案首,堪稱驚才艷絕,其聰穎比之劉奉誨一流也絲毫不落下乘。
十幾雙眼睛望向他,若是兩人結(jié)為好友,崔凈空便算一只腳踏上劉家這條船,興許日后若是得了眼緣,還能借到幾分劉家的助力。
然而被艷羨的崔凈空臉上并沒有多少喜悅,相反,他面容冷淡,甚至能從中感受到微妙的不厭其煩,好似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同。
——比起向一個在豐州不大不小的世家子獻(xiàn)媚,崔凈空此時腹中空空,更想吃兩口飯。
劉奉誨沒有介意,他這番神情卻惹惱了另一個人:“擺這么大的架子——莫不是以為自己已經(jīng)是板上釘釘?shù)慕庠耍俊?
這聲譏諷直指崔凈空頭上,出聲走近的這人身形單薄,跟飄在半空的白紙片似的,瞧著二十歲出頭,這是武安府的方轅。
此番是他第二回 參加秋闈,三年前他運氣不佳,被分到臭號,考到一半再撐不下去,兩眼一翻被抬出來,這回才好不容易堅持下來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