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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這幾天一切都發(fā)生太快了,搬遷這種大事他一人下決定也未免有些專橫。
像是洞察到她些微的不情愿,青年聳下肩:“嫂嫂還是不愿和我搬去鎮(zhèn)上嗎?”
“不是,”馮玉貞見他這副情狀,忙解釋道:“我只是覺得有些……太快了。”
“可分明哥哥和嫂嫂也不過只相處了半年,便情深意重至極,”他抬起眼瞧她,聲音低沉:
“自今年年初,我與嫂嫂朝夕相伴已五個月之久,嫂嫂前兩日才松口,也不過只答應同我先試一試,同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嫂嫂一碗水端不平倒也罷了,何故對他如此偏心?”
他本是逢場作戲,然而越說越覺得平日怯懦的寡嫂很有些不公,假裝的不甘都落實了三分,眼底翻涌上一片深深的郁色。
是呢,都是親兄弟,憑什么五大三粗的崔澤同她盲婚啞嫁,拿著幾根破簪子輕輕松松奪她癡心,自己處心積慮、為她排憂解難,她卻仍不情不愿?難道只憑崔澤他運氣好,先行走在前頭一步嗎?
她一聽到這話只覺得心頭揪緊,直接釘殺了一直逃避的兄弟共妻事實,馮玉貞支起一手遮住眼睛:“澤哥兒人都走了……你莫要說了,我搬就是。”
只聽見一些響動,一只手將她的手臂輕拽下來,崔凈空見寡嫂眼睛都紅了,知道方才的話說重了,伸手為她揩去欲墜不墜的淚珠。
屋外雨停,只聽見屋里青年近乎嘆息一樣的話語:“求嫂嫂寬恕,我由你打罵,只是……求你抬起頭,偶爾看一看我罷。”
天氣燥熱,秋闈臨近,書院里的氣氛也漸漸扭緊。
然而實際此番僅有四人參與秋闈,其中兩個由家里來的仆從接送去省府,剩下兩人,崔凈空和鐘昌勛,則由鐘府管家領隊前去。
這樁事本該由鐘濟德親自帶,尤其他同此次朝廷派來豐州的考官為故友,在對方面前很有幾分薄面,一些事面對面也更好商議。
可他到底年歲漸長,經(jīng)受不住幾天下來的舟車勞頓,怕折騰下來偷雞不成蝕把米,半條命折進去,遂無奈讓勤勤懇懇的管家代勞。
出發(fā)前一天,鐘濟德將崔凈空單獨叫到身前,前兩句還照樣是同幾日并無差別的勉勵,可接著話鋒一轉(zhuǎn),令人不解其意起來:
“我剛得知太和縣劉奉誨與武安府的方轅都要來,你雖天資聰穎,可到底識字太遲。他們都是自小就叫人口口稱頌的神童,背后又有世家底蘊,倘若此番不慎落榜,不必求全責備。”
“學生謹聽夫子教誨,自當全力以赴。”
崔凈空對他轉(zhuǎn)變的原因一清二楚,只在心里冷笑,面上卻半分不顯,一副謙虛受教的模樣。
落榜?誰落榜還不一定呢。
臨行前還有一件事要做,崔凈空轉(zhuǎn)了一圈才在馬廄尋到人,身著一身檀色騎裝的阿繕直挺挺仰躺在那匹黑馬上,雙手枕在腦后,不知道睡著沒有。
他開口問道:“今日為何不跟著二姑娘?”
半晌,躺著的阿繕才語氣不善回道:“你管這么多做什么?”
崔凈空心下了然,知道這人大抵是又被二姑娘嫌棄他力道大,說好給她按揉肩背,恐怕一下用力捏疼細皮嫩肉的二姑娘了,鬧著將他趕出門,這才悶悶不樂躺馬上。
阿繕神出鬼沒,他一眨眼功夫就翻身下馬,來到崔凈空跟前,摟著手臂問:“你一走要將近一個月,帶藥沒有?”
崔凈空正是為此而來,他從胸口掏摸出黃紙藥包道:“額外添兩包,另有要求:我不在的這個月,你多去村西那處巡兩圈,把冒出來的蒼蠅老鼠消殺掉。”
阿繕把藥包拿過來,放在手里顛了顛重量,俄而瞟他一眼:“怕那破房子叫人偷了?”
崔凈空不動聲色答道:“不關房子的事。”
“那就是房子里你那個寡嫂吧?我若是沒記錯,上回借馬也是為了她?”
阿繕感到奇異,想不通往日來找他共謀害人殺人的劊子手也有此種柔腸,繞著他轉(zhuǎn)了兩圈,見人臉上還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漠然,突覺無趣,他扭過身道:
“偶爾我去看一看,附近的盜匪我會解決,但你若要我常去盯著是不可能的,我還有二小姐要陪。”
“理應如此。”
崔凈空吩咐完事,沖他點了點頭便走了。阿繕估計時間,想小姐大概也要消氣了,打算走回去給她煎藥。
崔凈空這人一攤上他那個寡嫂便屬實有些蠢笨了,嘴上口口聲聲的有利可圖,實際上鞍前馬后不說,走開大半個月,把人單獨放家里都不安心。
這樣想著,剛打開門,坐在床邊的少女見他,眼眸彎彎,伸出手臂跟孩童似的撒嬌:“要阿繕抱。”
他心口一軟,什么事都拋之腦后,親手為他的二姑娘把鞋穿好,再穩(wěn)穩(wěn)抱下床。
八月初五利出行,是個好日子。
馮玉貞為給明天啟程的崔凈空踐行,特意宰了一只老母雞,取“展翅高飛”的寓意,等晚上崔凈空回來,已經(jīng)放鍋里咕嘟咕嘟燉了一個時辰,端出來湯汁濃白鮮香,雞肉嫩滑,牙齒輕輕一咬便整個脫骨了。
吃完飯,崔凈空的行囊早兩日打理好了,又清點一遍以免遺漏。之后,馮玉貞便把這兩個月加緊攢的兩串錢遞給他,語氣溫和:“明日你該啟程了,不知盤纏夠不夠,這點空哥兒便拿著吧,萬一用得著呢。”
崔凈空伸手接過,倒也沒客氣推阻,他先問馮玉貞有沒有給自己留夠這個月的開銷,得到肯定回復之后,又只字不提錢財一事。
他連荷包口都沒打開,只在燭光下把上面以金線用心勾出的鯉魚躍龍門紋樣細細端詳一遍,又翻過來見上面繡著他的大名,頓覺滿意道:“謝謝嫂嫂贈予,我十分喜愛。”
這是暗指她贈他荷包。
馮玉貞兩手攥著,她臉皮薄,說不出什么硬氣的話,究其原因,她算不上心無雜念,男女之間贈香囊之類的物件本就是曖昧十足的示意。
她本是覺得直接把錢攤在明面上一來一回不好看,想著隨意給他縫一個兜物方便罷了,哪知越繡越細致,崔凈空這三個字她話本里見得多熟悉,僥幸識得,鬼使神差加上去,最后就成這樣了。
崔凈空明早出發(fā),馮玉貞不欲打擾他今晚休息,早早回廂房去了,那身今天下午整理衣物時才從箱底翻出來的月牙白袍還疊放在她床上。
好幾個月之前的事了,那天晚上自崔凈空張嘴嚇到她,為了不引起對方更深的誤會,她才把這身已經(jīng)裁好的長衫暫時擱置。
今日偶然翻到,這件衣裳正好是夏衫,他風塵仆仆趕去考試,沒一身拿的出手的體面衣服,總歸是容易叫人輕視的。
第二日清早,鐘家的馬車來村口接崔凈空,馮玉貞便去送他一程,兩人到村口時馬車還沒到,馮玉貞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當面告知他一聲。
“空哥兒,包裹里除了你原來的衣裳,我給你又做了一身,今早放里面了,我約莫著量的尺寸,不知合不合身,你若是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