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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斜下小雨,雨水順著屋檐流落,馮玉貞貼在碗邊,呷了一口滋味鮮美、熱騰騰的乳白魚湯,還沒來得及喟嘆出聲,便聽見對面的女孩有些猶豫地問:“玉貞姐你……你娘是不是趙秀英?”
趙秀英是馮母的名字,娘家恰好就在隔壁村。
馮玉貞手頓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同馮家一刀兩斷的事已經在黔山村里流播開了。
但好在磚房位置偏僻,鄰里稀少,她和這些人都只是泛泛之交,沒人到她跟前嚼舌根,最多也就拿眼睛跟她是什么稀罕玩意似的瞅她,背后指指點點兩句,她也全當沒看見。
可沒料到……這都傳回馮母娘家,隔壁村人都知曉她的名字,可見這事有多驚世駭俗了。
馮玉貞盯著手里的碗:“是,但我和馮家已經斷了。”
周芙慌里慌張地放下筷子:“玉貞姐,我沒別的意思,我爹那人成天就愛和老頭們蹲村口擺那盤臭棋,這十里八鄉的事他都能聽一耳朵。昨兒個他回來提了兩句,沒成想聽著你名字了,所以今天趕緊過來提醒你!”
見馮玉貞面露疑惑,她一口氣沒歇,趕緊吐露出來:“我爹說想要另立門戶得拿牙牌去官府一趟,具體他也不甚明晰,日后趙秀英萬一鬧著要你贍養他們,到時候把官府的憑證亮出來,沒人能再指摘你什么。”
馮玉貞心頭一緊,她委實不懂竟還有這么一套程序,知道這是幫她大忙了,連連道謝。
周芙也跟放下一塊大石頭似的喘了口氣,忙說沒事,甚至反過來安慰她:“我怎么可能責怪你?要我說,玉貞姐斷得好!只可惜沒斷得早些,馮家還有那個手被劃爛的什么柱,他們都是罪有應得。”
張柱也出事了?
馮玉貞察覺出異常,問道:“張柱怎么了?”
周芙道:“好像是手被割爛了,現在都握不起來,只聽說半夜進賊,肯定是遭報應了。”
雨歇后她就起身要走,馮玉貞躊躇片刻還是告訴她:“阿芙,那天你問我,我沒答上來,后來也就沒好意思再說,其實崔秀才……就是我小叔子,也在這兒住。”
她有些愧疚,覺得自己隱瞞了小姑娘,卻見周芙眼眉彎彎:“我剛瞧見桌上的書和毛筆的時候就猜著了。”
卻好像全然不在意崔凈空這樁事,只朝馮玉貞招招手:“玉貞姐,下回你到我們村,我給你搟面條吃!”
難得結識這樣開朗大方的朋友,馮玉貞送她一程,兩人分別時承諾改日去她家里做客。
她回到磚房,琢磨著周芙和她提的牙牌那件事。當夜崔凈空回來,她想小叔子一個讀書人見多識廣,于是便拿來問她。
“嫂嫂不必憂心,”崔凈空頷首,他好像早想到了這一茬:“女子相較于男子,條件相對寬泛些,馮家近日是翻不起大浪的,待我自秋闈歸來,我們再去縣里官府,嫂嫂以為如何?”
馮玉貞自然沒有異議,崔凈空這些日子十足忙碌,她都看在眼里,他助她許多,盡管對方從不索要報酬,馮玉貞還是想盡可能回報一些。
堂屋桌上點起油燈,崔凈空照常習書,馮玉貞卻沒有直接進廂房,而是坐在崔凈空桌子對面,借著燈光,趕忙加緊多繡兩個荷包。
一人埋頭溫書,一人低眉繡花,中間一盞昏黃的光亮,兩人安靜坐到半夜,彼此互不干擾,只偶爾女子起身為青年添茶,如此情狀已經有那么幾天了。
抱著徹底兩清的決絕態度,馮玉貞原本攢下的錢只給自留一個月的開支,剩下全扔給了馮母,如此便顯得捉襟見肘了。
再加上她想在崔凈空啟程前去鄉試之前,給他湊些盤纏,因而急著多趕兩個出來。
崔凈空自然攔過她,只說自己銀錢足夠,無需她如此費心,但馮玉貞這件事上唯獨不肯服軟。
就像是兔子急了也會跳墻,馮玉貞自有她的堅持:小叔子用不用她管不著,可給不給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后來崔凈空瞥見燭火下她垂眼時用心而細致的神態,面容很是秀美,心中一動,便默認了下來。
只是今天,他放下書本喝茶的功夫,馮玉貞卻擱置了手里的繡樣,明顯有什么話想說,卻好似有些難言猶豫。
見他看過來,馮玉貞不自覺張口吐露了出來:“空哥兒,張柱那件事……也是你干的嗎?”
崔凈空聞言,手指在茶盞上輕輕叩了叩,他慢條斯理開口,眼睛卻直勾勾盯著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如果我說是,嫂嫂會怕我嗎?”
第27章 木兔子
“不……我只是問一問。”馮玉貞訕訕,頭又要低下去瞅完成大半的繡面。
油燈的燈芯遭微風一吹,暈黃的光亮就在她的臉盤上搖晃,一會兒移到她的眼睫,一會兒又照在她宛如敷了一層珍珠粉似的側臉上。
崔凈空仔細端詳片刻,她臉上確實沒有害怕的跡象,忽地垂眼:“嫂嫂要責備我嗎?可他說拿右手碰過你。馮兆之前害你,所以我傷了他的左腿,只是他碰巧遇狼而已。”
明明是尖牙滴著毒液,時刻弓身伺機而動的毒蛇,在她面前卻把自己首尾相接盤踞起來,裝得猶如貓一樣溫順。
是呢,本來小叔子和這些人本就無冤無仇,若不是為她,哪里會手上沾血?聯想起他那夜回來疲累神情,靠在自己肩頭罕見的脆弱姿態,馮玉貞不由軟下陣來。
她察覺方才自己的言語里很有些過河拆橋的意味,忐忑抄著手,半晌才低低出聲:“空哥兒,我不是責怪你,我知道是因為我,你才……”
后面的話便不能說了,說出來要變味,她咽回嗓子里,欲圖草草結束這番對話,拿起一旁的花剪將叫人心煩意亂的多余線頭剪斷,然而對面的青年卻沒有如她所愿停下。
“嫂嫂盡管把我當成你一件得力的物件來用,好比這把剪子。”
接著一只手伸過來,輕輕覆在她的手上,馮玉貞眼皮一跳,手下的線頭也剪歪了。
他聲音低沉:“你拿著我,全由你來決斷,刀尖向外,我便永不會傷你。”
那片和他接觸的皮膚微微發燙,馮玉貞的視線在他冷白的骨節上一掠而過,他壓著她,不準寡嫂再如從前那樣回避。
喉嚨干澀,良久之后,她才從牙縫里溜出來幾不可聞的應聲。
馮玉貞穿著緗色的夏衫坐在院子里,一窩毛茸茸的小雞崽圍在她腳邊又蹭又啄,她把煮熟的韭菜切碎扔到地上喂食,嫩黃色的毛團就蜂擁而上。
她平日里不愛出門,很招一些小動物喜歡,又心懷善念對待它們,于是附近貓貓狗狗多了便很熱鬧,樹上的幼鳥也漸漸長成拖著黑色尾羽的大喜鵲。
后來疏忽之下,肚子溜圓的橘貓趁她不備叼走了一只雞仔,她才注意防范起來,每天喂完小雞都要再重新趕回籠子里。
磚房到底老舊,幾十年的東西了,崔凈空再得力也沒法把整個房子翻修重蓋一遍。幾場急雨下來沿著瓦縫向下滲水,屋里潮乎乎的不透氣,馮玉貞一等天晴就要趕快把被子抱出來晾曬。
加上她和馮家事情一出,一些搬弄是非的流言蜚語傳到兩人耳中,崔凈空前些日子問她,要不要搬去鎮上住。
馮玉貞是得過且過的人,不把她逼懸崖邊上是寧愿不動的,也從沒想過離開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