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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夜的舉止言語很類似率真的孩童,叫馮玉貞聯想起生病鬧著吃糖的年幼四妹,對躺在床上的小叔子也移情升起一絲關照小輩的憐愛來。
因此言聽計從,吹滅蠟燭,黯然的屋里映入清淺的月光。馮玉貞自知幫不上忙,搬來板凳守在床邊,想等崔凈空睡熟呼吸平穩后,自己再去堂屋,趴桌上將就一晚。
屋里寂靜,僅存兩個人的呼吸聲,月光把馮玉貞的影子在墻上拉得很長,她幾乎以為小叔子已經睡著,本打算輕手輕腳出去,床上的人卻動了動,冷不丁地出聲:“……今天那是錢嬸子來了?”
他不提起這茬還好,馮玉貞再度神情尷尬起來,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跟他說這事。
那日從鎮上回來,錢永順非要將桌子搬下來,說是給崔凈空的賠禮。馮玉貞雖知道兩人的過節,卻萬不敢揣摩小叔子的心思,沒敢拿主意,只好看著人抬進屋里。
而錢翠鳳今天之所以來,則全是巧合了。兩人在溪邊浣衣時恰好抬頭碰見,對方見著她,面上平白露出喜意,馮玉貞于是不明所以地被她攬著手臂走回家。
錢嬸子先是旁敲側擊小叔子的婚配,馮玉貞清楚崔凈空日后是要尚公主的,貴不可言,可她哪里能說,只以不知曉搪塞過去。
可對方仍不罷休,話鋒一轉,竟然拐到她身上。那是一個鎮上的男人——錢永順的木匠師哥,踏實肯干,問她意愿如何。
原來就是當時她沒忍住多瞅了兩眼,臉上帶疤的男人!
這直接駭到她了,算一算上次有人找她說媒還是崔澤提親,兩輩子算上都十年左右了。馮玉貞匆匆擺手,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似的,幾乎把拒絕兩個字寫滿臉。
這才恍然大悟錢家母子這些天怪異的行徑意在何為,只是話還沒出口,就被崔凈空堵在門口了。
可她自然不能一五一十給他倒出來,難為情不說,也不合禮法規矩,歷來寡嫂改嫁一事,不避著小叔子就算了,哪兒會細說給對方聽?
于是吞吞吐吐,一語帶過:“錢嬸子幾天前就來過一趟,說是她家老三和你小時候鬧過,她想最好把這樁陳年舊事翻過篇,給你又是抬桌子又是送榨菜,不過這幾天你不在,這些好處倒是全跑我身上了。”
待解釋了前因后果,又怕崔凈空揪著這事不放,對方卻沒作反應,他轉過身,從平躺到側身朝向她:“嫂嫂一人在家,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興許是黑夜掩蓋下看不清具體神情,也興許是對方這一晚接連難得展露的脆弱情態,她膽子也稍微大了一點,只當崔凈空難受的睡不著,想聽她嘮會些家常。
“我前兩天腿不得勁,閑著縫了幾個荷包,去鎮上買了些柴米油鹽,還把荷包賣出去了;這兩天想在后院圈一塊地方,放點小雞養大,這樣隔段時間每日就有雞蛋吃了,還能拿去賣……”
女人聲音刻意放得輕柔,崔凈空心下一哂,現在她拿他當什么?需要哄的小孩嗎?
只是示弱便輕輕松松騙她放下戒備的心防,實在好騙的很,可他轉念一想又不算高興,覺得可要看緊些,只是這么半個多月的功夫,一個不注意就有蒼蠅嗡嗡繞著她飛。
馮玉貞還在不緊不慢的說,崔凈空卻沒有精力再聽,他呼吸難掩粗重,喉結滾動,眼瞼發燙。
身體強硬地要把理智也拉下來一同沉淪。這原本是崔凈空最厭惡的事,任憑他再如何云淡風輕,到底要為凡胎俗骨所困。
沒水會渴,不按時進食會引發腹痛,薄薄的表皮擦破會滲血,更別提念珠引發的疼痛,像是年輪一樣深深鑿刻在他骨血里,難舍難分。
可今天他才意識到,泛濫的春情和所有他迄今為止感知過的疼痛截然不同,又麻又癢,又漲又疼。
書院里不是沒有知人事的同窗,有一段時間他們私下擠眉弄眼地傳閱一本秘戲圖,他在毫不知情下也打開看過。
可只面無表情翻開幾頁便失了興趣,兩具裸露的人身丑陋不堪,被獸性支配的丑態畢現,不要說沖動,他心里一絲波動都吝嗇。
可現下原本無趣的圖上也驟然換上一副總是低眉順眼的面容。于是一發不可收拾,摧枯拉朽般將理智燒的半點不剩。
皎若明月的半邊臉壓在寡嫂的枕上,枕上散落的清淡苦桔香氣縈繞鼻尖,如同把人親手擁在懷里。他忽地睜開眼,汗珠隨即從濃密的眼睫滾落,平靜的湖面遂被激蕩起一圈一圈散開的漣漪。
體貼、溫順的寡嫂哪里知曉,黑暗里崔凈空眼尾泛紅,目光牢牢鎖住她溫和、圓鈍的五官,宛如一只腹中空空的餓狼。
第13章 今晚回來
晨風從沒有掩緊的門扉里吱溜溜鉆進來,吹動她的額發,馮玉貞受冷,這才迷迷糊糊從床邊支起身。
昨晚上她絮絮叨叨不知道說了多少,最后都把自己給說困乏了,也不知道怎么就趴床邊湊活了一夜。
腰背酸疼,她揉捏了兩下肩膀,蓋在身上的薄褥便滑落在地。
誰給她蓋的?
馮玉貞撈起來,意識這才回籠,一看床上,昨晚躺在上邊的人已經沒了蹤影,床單也被扒了個干凈,只剩被子和枕頭。
崔凈空已經走了,難不成大清早去書院了?
松松挽起發髻,嘴里喚他名字,屋里轉了一圈,院子里也沒找著人。
只發現竹竿上掛著的那張床單沿著邊緣往土里滴水,瞧著是崔凈空早上起來洗的。
這個小叔子怎么老同她搶活干?
馮玉貞對此卻很有些苦惱,小叔子雖然在自己床上歇了一晚,可被褥到底還是自己日夜貼身蓋的,被小叔子親手搓洗……
這么一個月下來,崔凈空又是做飯又是洗床單,一副敬愛寡嫂的姿態,幾乎同植根于腦海里那個玉面修羅是兩個人。
她心下無奈,來溪邊醒神,清晨溪水浸透寒意,涼水撲在臉上,直凍得打哆嗦,鼻尖發紅。
這幾天一家不速之客飛來老槐樹安家,馮玉貞正在樹下打掃落葉,小喜鵲便從巢里踉踉蹌蹌飛出來,它還很不熟練,“喳喳喳”繞著她打圈。
她伸出手,這只肚子雪白、兩翼青綠的幼鳥便落下來,拿幼嫩的喙啄她的掌心。
馮玉貞摸摸它圓圓的腦袋,忍俊不禁的逗它:“好啊,每天就知道討米吃?家里的米這幾天都要叫你要吃一半。”
在山林間仍彌漫白溶溶霧氣的時候,他的背簍里已經壓了一大半的柴火,上邊都是隨手采摘的野果。
五步遠的草叢窸窣作響,崔凈空回去的步伐一滯,反手握住斧柄,冷聲道:“誰?”
他緩緩抽出斧頭,卻見草叢里跳出一只金絲虎——俗稱橘貓,圓圓滾滾的極為滋潤,大概是聞到了熟悉的苦桔味,以為是附近的女人照例來給它上供。
正喵喵叫著上前蹭來人的腿,卻遲疑停在半途,仔細嗅聞,又漸漸變成了一股森然的鐵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