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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芙和鴻漸蹲在燒鍋后頭相視一笑。
這間廚房背陰,即使是白天也有些黑洞洞的。
她的山貓眼在這黑洞洞里更像是兩潭黑水,有了一點深不可測的意味,他正覺得自己快掉進去的時候,花豬把一塊紅色布條拱到了他們腳邊。曉芙立刻認出來,那是農(nóng)村婦人用的月經(jīng)帶——衛(wèi)生巾的祖奶奶。
“什么呀這是?”他問。
曉芙的笑干在了臉上,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大姨媽已經(jīng)兩個多月沒來報到了。
她在鴻漸有些困惑的目光中“呼啦”一下站了起來,心事重重地往外走,一根干草像只小尾巴似的粘在她的屁股上,隨著她的步子一搖一擺。
香樟花開的日子
汶川地震了。
曉芙的世界也隨著西南大地猛烈地搖晃起來。
頭一個月不見紅,家里事多,她大大咧咧的也就沒放在心上。
這個月又不見紅,她開始害怕了。一回城就馬不停蹄地去買了驗孕棒,測出是陰性。雖然她自我安慰那八成是月經(jīng)不調(diào),但也不敢疏忽,第二天就去了軍區(qū)總院。
在婦產(chǎn)科做了五六項檢查后,她被告知,她兩個月不見紅的原因,并不是因為懷孕,也不是一般性的月經(jīng)不調(diào),而是患了多囊卵巢綜合癥。醫(yī)生說了一串專業(yè)名詞,其中一個就是“不排卵”。曉芙再不懂醫(yī),也明白“不排卵”對一個女人意味著什么。
她一下就想到奶奶家雞圈里頭的一只老不下蛋的母雞,過年頭一個殺的就是它。殺別的雞,奶奶口中總是念念有詞,替它們超度:“雞呀雞呀你莫怪,你是張家一道菜。今年早早去,明年早早來。”唯有殺那只雞的時候,老太太板著臉不發(fā)一言,一刀劃拉開了它的脖子。
這會兒她想著那只與自己同病相憐的雞,便覺得晴天里打了個響雷。
盡管醫(yī)生安慰她說,有不少人吃了一兩年促排卵的藥,懷上了,但也不敢打包票說這病跟感冒發(fā)燒似的很容易好。
她捏著病歷和七七八八的檢查單,游魂般飄在醫(yī)院的走廊上,不知不覺就到了樓梯井門口,耳邊忽然響起了那個永遠篤定的洪鐘嗓門:“十九樓你就這么下去?”
她抬起頭,看一眼面前人,只怔了一下,淚水便即刻沖出眼眶,擋也擋不住。
他眉頭一擰:“□□尿怎么這么多?”
她本能地把病歷往身后一藏。
可他已經(jīng)看到了,問:“怎么了?”
她不說話,只是別過臉去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醫(yī)生的本能讓他心里立刻就有了些不好的揣測:“把病歷給我看看。”
她使勁兒搖頭。那上面不光寫了她不排卵,還寫了她大小便正常,雄激素過高,停經(jīng)xx天……她寧愿去死,也不想把那上面鬼畫符似的診斷文字給他看。
但他還是瞥見了她另一只手上抓著的一張超聲檢查報告單,還有“婦科”字樣,心里明白了幾分,便說:“把手機給我。”
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遲疑了一下,騰挪出一只空手,從包里翻找出手機遞給他。
他拿她的手機撥通了自己的,然后在兩個手機里互存上對方的號碼。
“一會兒我下班給你打電話,一定要接,知道嗎?”他把手機還給她的時候說。
她只是悶著頭哭。
他微微俯下身子看著她那哭得鼻紅眼腫的臉說:“嘿,點個頭。”
她慌忙拿袖子在臉上揩了兩把,點點頭,免得他繼續(xù)盯著她這副丑樣子。
好在他并沒有時間過多停留,剛參加完一個心衰竭的新生兒的會診,就要下一層樓回他的心血管科開另一個工作會議。
那天傍晚,他給她打了個電話。當(dāng)來電顯示出“馬致遠”三個字的時候,她的心跟拍在地上的皮球似的一下一下往上竄。
電話響了好幾次,她才有些手足無措地接了。
“在哪兒呢?”這是他的問候語。
“在家。”她盡量平靜。
“十分鐘后在門口等我,”他停頓了一下,說,“有點東西給你。”
曉芙“哦”了一聲,心里的皮球立刻竄到半空中,下不來了。
她抓起塊毛巾就往哭得發(fā)腫發(fā)亮的臉上胡擦一氣,擦得發(fā)痛才意識到那毛巾是干的,擰開自來水龍頭去濕毛巾,濺出的水花又滋濕了大片衣襟。她一面忙不迭地找身干凈衣服換上,一面在心里罵自己:“張曉芙,瞧你這點兒出息!”
十分鐘后,他的車比原子鐘還準(zhǔn)地出現(xiàn)在了筒子樓外。
雖然她連著深呼吸了好幾次,但看見他的瞬間,兩頰還是立刻升起了兩盞紅燈籠。她也不知道她現(xiàn)在看到他為什么會這樣,好像是從他這兒,她無師自通地學(xué)會了含蓄和害羞,或者還有些難為情。
他對她的拘謹(jǐn)視而不見,語氣一如既往的從容:“有些事兒,你要是覺得跟我說不方便,就去找這個人。”他遞給她一張紙片,“她是我一大學(xué)同學(xué),現(xiàn)在是婦幼醫(yī)院的專家。我們院并不是所有科室都強。”
她接過那張紙片,鼓足勇氣抬頭看了他一眼,正好碰上他的目光,她像被燙著了似的,趕緊垂下了眼簾,心一下就亂了。手一軟,那張紙片滑出去,讓風(fēng)送到了她身側(cè)的一株香樟樹上。
他眼疾手快,抓住了那張紙片,還給了她。
“看,香樟花又開了。”他望著那樹說。
她轉(zhuǎn)過頭去仰起臉,只見那花兒壓滿了枝頭的樹,像一只巨大豐盈的綠棉花糖在初夏的晚風(fēng)中微微的顫動。
“我得走了。”他又說,卻并沒有立刻挪動步子。
她看了他一眼,發(fā)現(xiàn)他正在注視著她。她又讓燙著了似的垂下了眼簾,心里悄悄地失落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