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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鬼你還天天往這兒跑!”他的洪鐘嗓門兒在空曠的城門洞里更加入耳。
她硬著頭皮跟上他。
好不容易出了城門洞,他又往小樹林的方向跑去。
沒一會兒,她就喘得像只哈巴狗:“咱們……咱們……歇歇吧!跑老半天了!”
他跟沒事兒人似的:“這才一千米不到,不歇!你不是天天晨跑嗎?幾百米你就扛不住了?”他說著,冷不防加速了步子。
曉芙是騎虎難下。然而,她拼勁全身的力氣去追,也還是差他一大截。
朝陽已經(jīng)冉冉升起,像一顆從中間切開的高郵紅心鴨蛋似的掛在天邊。曉芙卻兩眼發(fā)黑,還冒著星星光,嘴里冒出一股甘甜的味道,她覺著她快見到上帝了。
馬致遠終于停了下來,邊走邊調(diào)整呼吸,胸前有倆大塊硬疙瘩也隨著這呼吸一起一伏。
曉芙跟著他往前走,腳下跟踩棉花似的。她早已汗如雨下,腦后的魚尾辮像只死龍蝦似的掛在那兒,還滴著水。
“才一千五,你就熊成這樣了?”他一點兒都不憐香惜玉。
一臉狼狽相的曉芙大口喘著粗氣,拿食指點著他,卻連回敬他一句的力氣都沒有。等她終于喘勻了,剛張口說了句:“我這是——”
便腳底一空,栽進了面前一個齊小腿深的土坑里。
“沒事兒吧?”坑外的致遠忙蹲下,伸過一只手去,“怎么走路不看路呢?”
“那你看到了怎么也不知道提醒我一聲兒呢?”她抓著他的手從坑里爬上去的時候,邊拍著身上的土,邊埋怨。
“你不是天天上這兒晨跑嗎?這兒有個坑你都不知道?”致遠忍不住笑了。
少女懷春的那點兒小心思,他早一眼看出來了。自少年時代,他就見過形形□□的女孩,遇上他跟著了瘋魔一樣。膽兒小些的,見著他就臉紅得話都說不齊全;膽兒大些的,就想盡一切辦法吸引他的注意力,寫情書,給他送電影票,甚至當(dāng)面表白……那不管不顧的勁頭,有時候比狼牙山五壯士還英勇壯烈。
他的對策永遠是以不變應(yīng)萬變,不回應(yīng),不理睬,當(dāng)她們是空氣,等她們慢慢死了心,過了那一陣兒就好了。
他從心底承認,曉芙是個挺有意思的姑娘,他挺欣賞她身上那份兒“真”。但在他這個年紀(jì),他要考慮的,比“挺有意思”“真”要更多更長遠,他倆之間的問題也不僅僅是年齡上的差異,更何況,她的個人生活也似乎是一團亂麻,他可不想被絞進去。
他想,給她吃點兒無傷大礙的苦頭,她也就知難而退了。
然而,他實在太低估曉芙那點兒鍥而不舍的精神了。
第二天,他又去遺址公園跑步的時候,身后忽然想起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他轉(zhuǎn)臉一看,曉芙正笑嘻嘻地坐在車上朝他招著手呢,腳下也加了一大把勁兒追上他來。
她這是跟他死磕上了!他有點兒哭笑不得。
那天,她騎在自行車上陪著他跑完了三千米,也跟只鸚鵡似的聒噪了三千米。
那天過后,他就不再去遺址公園附近跑步了。
那天過后,曉芙在遺址公園蹲點了半個禮拜,才明白,他,是不會再來了。
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他這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的冷漠究竟是為什么?好像自從那回她給他抹了唇膏,他就不搭理她了。這么一想,她悔得腸子都青了,干嘛鬼使神差地替他抹唇膏?可她不就抹了個唇膏嗎?不就借機摸了一下他那兩片比腌肉還干的嘴唇嗎?又沒摸他的胸大肌!那兩塊看著比盾牌還結(jié)實的胸大肌啊!
外婆一出院就張羅著要請她的四條腿吃飯,然而由于四條腿總推說太忙,直到她出院三個禮拜以后,這頓晚飯才最終落實下來。
是曉芙爸出面請的他,在一家川菜館的大包間內(nèi)。曉芙的爸媽外加幾個舅舅舅媽姨父姨媽大表姐表姐夫,當(dāng)然還有小姨全都列席,致遠把姥姥也帶了過來。聲勢頗為浩大。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這就是為四條腿和曉芙的小姨安排的一場相親宴。
如果不是岳母大人欽點,曉芙爸是死活不肯出這個頭的,他背著人和女兒直發(fā)牢騷:“亂點鴛鴦譜!這是亂點鴛鴦譜!你馬叔這輩子什么風(fēng)華絕代的才女、美女沒見過,怎么看得上你小姨?!”
女兒立刻就問了一句:“有多風(fēng)華絕代?”
當(dāng)?shù)某尚耐嫖淖钟螒蛩频模骸岸硷L(fēng)華絕代了,你說有多風(fēng)華絕代?!”
女兒輕輕嘆了一口氣。
父女倆的關(guān)系現(xiàn)在緩和了不少,曉芙自打發(fā)現(xiàn)她爸天天喝稀飯的慘狀之后,天天中午回家一趟,給她爸張羅飯食。她不會做飯,多數(shù)時候是去樓下食堂替她爸打飯打菜,偶爾也在外面買些熟食帶回家,陪著她爸吃完午飯,把剩菜剩飯用保鮮膜封好,放進冰箱,把碗刷了,然后才回樓蘭路八號。
曉芙爸是學(xué)文的,也是個心思細膩之人,這會兒聽到女兒嘆氣,不由看了她一眼。
曉芙的臉立刻紅了,有種心底的秘密讓人戳穿的尷尬,于是將錯就錯地說:“爸,您白頭發(fā)全出來了!”
這下輪到曉芙爸嘆了口氣。
自四十二歲上,曉芙媽就定期在家給他染頭發(fā),把他的頭發(fā)弄得比在職的中央領(lǐng)導(dǎo)人還烏黑閃亮。自打日記本和喀秋莎事發(fā)之后,曉芙媽根本就不管他這些,沒給他剃陰陽頭就不錯了。
這會兒他那一頭星星點點的掛霜,頗有點像雪后初霽的綠樹林。
“吃完飯,我給您染染吧!”曉芙想想說。
“你會嗎?”她爸笑了。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這么多年,早看會了。”
古代史和現(xiàn)代史
于是一吃完午飯,曉芙就替她爸圍了一脖子廢報紙,找來小刷子,染發(fā)膏,就忙活開了。
曉芙爸感慨地問了一句:“姑娘,你就一點兒都不記恨我?”
曉芙在他頭上刷了半天染發(fā)膏,才說:“您就是養(yǎng)一個連的喀秋莎,您也還是我爸!”
曉芙爸一和女兒提到這,就難為情,忙說:“嘿!哪壺不開你提哪壺!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從小到大,我對你這么高標(biāo)準(zhǔn)高要求,你就一點兒都不怨恨?”
“怨過但不恨。”
“唉,你明白就好!可憐天下父母心,我也是恨鐵不成鋼,恨兒不成器啊。正所謂,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我也不要你有多高,跟小螞蟻似的考進哈佛,光宗耀祖,反正你是女孩,也不能進我們老張家祠堂。但你也不能太慫啊,你爸我當(dāng)年,數(shù)理化雖然也不咋地,至少我能混個中不溜啊。可你呢,你那數(shù)理化,就跟三塊豆腐似的,拎都拎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