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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拉著我的衣擺不肯撒手,等我許諾以后還會來看她時,才戀戀不舍地被大人抱走了。目送著她漸漸消失在拐角處,雅間的隔門被護衛闔上,我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起來,也不知是想起了那拘在皇宮里許久不見的小家伙,還是感慨遙遙無期的別離。
我不知道,也只好在心里道歉,希望有朝一日,這個承諾能夠兌現吧。
“怎么了,舍不得?就那么喜歡孩子嗎?”一直默默無聲飲著薄酒的人忽然問道。
我看了她一眼,手掌下意識地搭在小腹,目光有些飄忽,對上她的眸子,還不等作答,就見鄺希暝本來略帶揶揄的眼神倏然一變,笑意一垮,極快地劃過一抹痛楚難堪,若非我正盯著她的眼睛,怕是難以捕捉到這稍縱即逝的細微變化。
“是了,是我的錯,”她一口飲盡杯中的殘酒,笑得苦澀,“你怨我也是應該……是我的錯?!?
我張了張口,想要解釋,卻又覺得無從解釋——她定是以為我想起了魏舒在我身上下毒的事,可實際上,我也說不清自己方才的想法,仿佛只是內心深處引導的動作,并沒有在腦子里思考過……可是偏偏就是因為這是未經深思熟慮的舉動,更能代表我潛意識里的想法吧。
或許,連我自己也不曾察覺,又不愿承認:其實在心底深處,或多或少都是有怨的,只是往日里教我深深地埋起來了,在這個猝不及防的時候,卻一下子爆發出來。
而我究竟是怨著下手的魏舒,還是,真正作為根源的她呢?
悵然時,卻聽界方一震,那說書人話鋒一轉,說起了時事。
我起身走到窗邊,不忍去看她默然飲酒的頹唐模樣,只好裝作對堂下評書興致盎然的樣子,有意避開這一刻凝滯的氣氛。
然而就聽那說書人沉重地嘆了口氣道:“……且說那深受隆恩的帝師一家,尚主不過三日,竟然罹遭大難,傅家主年邁氣虛,操勞過度以致于舊疾發作,猝然西歸,而嗣女也不堪重負,受累病倒,當今為之大慟,罷朝一月以悼念帝師,更是追謚“文德”,盡享哀榮。只不過于傅家而言,這哀榮怕是不如不要——噫!紅事未歇,又迎白事,嗚呼哀哉,豈不聞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這世間之事,委實教人唏噓不已吶!”
臺下諸人交頭接耳的評論聲已然在我耳邊遠去,從那說書人搖頭晃腦又添油加醋的評說中抽離,我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嗡嗡作響:帝師傅筠崇,王夫的母親,這個一直都被皇帝依靠器重的大臣,死了。
我記得那次去納聘的時候,她還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精神瞿爍,不見老態,一點不像得了病的人。
好端端地怎么就死了?
我不禁懷疑起這個說書的人所言是否屬實。
只是看其他食客的神色,像是早就知道這一點,并不以為異,這情形,由不得我不信。
所謂的紅事未歇,是指魏舒才剛進門……等等,魏舒?
無法遏制地想起了那個精通歧黃之術的男子——艷若桃李的相貌,卻有著冷若冰霜的眼神,也可能那眼神只是針對我一個人吧。
傅家的人可知道,她們迎進的新郎,不僅是個本領高超的醫者,更是個用毒好手呢?
而傅筠崇的死與魏舒是否有直接的關系?
更教我心中不安的是,傅筠崇的死太過突然,皇帝罷朝一月的旨意也太過巧合,簡直……
我不動聲色地回過頭,想要看看鄺希暝的臉色,不料她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等我一轉過頭去,便與她的目光對了個正著,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她一定看清了我眼底的驚異和猶疑,正如我也看清了她眼底的了然與受傷。
……簡直像是一場蓄意已久的陰謀。
對望片刻,卻是她先承不住,淡淡地轉開眼,抬手又是滿滿一杯酒入了喉;我的心也幽幽地沉了下去。
雅間里驟然一片靜謐,之前的那份溫馨甜蜜早已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