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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傳言就是傳言,空穴來風——不可盡信吶。
“呵,這老嫗……”她勾了勾唇,擱了筆看向我,湛澈的眸子含著某種期待,“你可答應?”
“我只說斟酌,不曾答應。”聽我這樣回答,她的眼眸剎那轉柔,唇邊的笑意真切了幾分——坐實了我之前所感:這帝師只怕真個是不得帝心,又或是已經教陛下厭棄了。
至于原因,現在的我自然是無從得知的。
“說起來,倒是許久不見王夫了。”既然說起這個話頭,我便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卻見本來春光湛湛的美眸立時結了一層冰,像是六月的天色,說變就變。
“怎的,你想他么?”以我的目力雖然看不見那奏本上寫了些什么,卻也瞥見整潔素凈的頁面自我話音落后便被大片朱筆墨跡劃得面目全非,力透紙背,直入三分,可想執毫者所施加的力道之大。
拿不準她心情急轉的緣故,卻也明白她不待見傅家人,更反感我提及王夫,因而只是搖了搖頭,并不辯解,低頭啜茶不語,算是將這一茬就此揭過了。
心底卻不免郁悶:就連提起王夫都這般反應,若是我想要回府,怕是能拆了這寢殿吧。
可是將我拘在這偏殿之中又有什么意義呢?
如果真的忌憚我,尋個由頭將我除了便是,這樣不咸不淡地拖著……莫非是顧忌著什么,只等時機成熟,便雷霆一擊?
可看她對我的態度,雖然有些捉摸不定,那細處的體貼著緊卻做不得假,又不像是伺機下手的樣子……費解,委實費解啊。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懊惱自己空白一片的記憶,便是連分析也沒有依據,無從想起。
她沒有等到我的回答,便是繼續垂手批閱奏本,而等我再次從愣神中醒來,她已連同那成堆的奏本消失在殿中。
晚上,因了白天的紛亂思緒,又加上昨日魏舒在我耳邊揭露的震驚秘密,輾轉反側,沉吟至此,卻是怎么都沒有睡意。
縱是寧和安神的六合沉水香也安撫不了我心中的煩躁,一拍床榻,索性坐起身,趿了免脫履走到窗邊。
推開半邊窗戶,夜風徐徐探入,未知今晚的月光是不是與我一般孤冷清和,難以入眠?
舉目望去,月色被罩在烏云之后,不曾顯露,反而是一襲玄色孤零零地站在廊下,風起風落,衣袂飄然,若不是指間那一抹亮色閃了眼,幾乎與夜色渾然一體,難以發現。
能在大半夜悄無聲息地站在我這殿外還不被禁軍當成刺客抓起來的人,除了鄺希暝以外,不作他想。
而我悄悄想著:這種大半夜不睡覺卻跑到別人房前當門神的事情,也不是她做不出來的。
闔了窗,轉身去拉開了門,與她對視片刻,俱是沉默不語。
她踟躕了片刻,最后還是走近前來,入了房間。
回身在桌子前坐了,自保溫銀瓶里倒了一杯熱水,又替她也倒了一杯,我不問她來意,只是自顧自喝水——實則耐心等著她主動坦白。
她不自在地轉了轉杯子,沒話找話似的開了口:“這么晚還不睡,可是有心事?”
“那你呢?”我將問題又拋回給了她,心中清楚她不會回答。
比起我這個深夜未眠的人,她這個在別人房門前徘徊的才更加可疑,更加應該盤問吧。
相顧無言,飲盡一杯熱水,我抬眸看她,卻見她已經收起了尷尬,從容不迫地喝了水,放下杯子,朝我微微一笑——皎潔如月,也輕渺如月,似是隔著永遠都無法逾越的距離。
“夜深了,你休息吧。”她起身告辭。
正要走出門,我鬼使神差地喊住了她——這一晚上的糾結,不如在這個時機問個清楚,“昨天廣安縣主來時,與我說了一件事。”
她挑了挑眉,等著我的下文。
“魏舒說他給我下了藥,以后我可能都不會有孩子了。”艱難地吸了口氣,我終是問出了盤桓心口許久的懷疑,“是你指使他做的嗎?”
話一出口其實便有些后悔自己的沖動,但覆水難收,只好忐忑地等她的回答。
屏息小心地抬眼看去,卻見她一張欺霜賽雪的臉刷然失了血色,白得瘆人,嘴唇微張,似是震驚到了極處,幽深的瞳仁有瞬間的茫然,好像被我的問題嚇得懵了。
我一時覺得有些好笑,笑她此刻的模樣……下一瞬,卻再也笑不出來了。
——那一向靜如深淵的眸子,忽的溢出了一片瑩澤,猶如一塊被震碎的水晶,化成星星點點的亮片。
破碎之美,美得無瑕,卻也令人心顫神傷。
她竟是……哭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