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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夜,我總是想著那襲沾血的白衣,那個始終淡然的女子,幾乎到了入夢的地步……終于熬到了天明,我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腦袋,掀開紗帳,試著叫了一聲。
聲音低啞,似乎只有我自己能夠聽見,然而小蟬立即叩響了房門,輕聲問道:“殿下可是要起了?”
“咳咳,進來吧?!蔽覕n了攏貼身的褻衣,卻只是等著他進來為我穿戴——想不到才一天的功夫,我已經適應起了這種封建統治者的惰性,若是被我家那個*鐵桿擁護的老爺子見了,怕是要被念叨個一整天。
小蟬的動作熟稔而輕柔,即使觸碰到我的身體也是一沾即走,并不會讓我有太大的不適;大蕪國的女裝也有別于我印象中的繁瑣厚重,長發用絲帶挽起,玉釵固定,并沒有多余的綴飾,連妝容都省去了,倒是清爽——古時候的脂粉大都含鉛過量,我可不想讓自己的臉遭罪。
用完早膳,接過小蟬遞來的茶盞,我抿了一口,忍不住問他:“這是什么茶?略甜了些……”
他慌忙跪下:“回殿下,這是蜜梨果茶。”見我只是疑惑地看著他,臉上并無怒色,他又壯了壯膽子小聲辯解道,“您以前,最愛這茶……每日都要飲上幾盞?!?
“起來吧?!蔽医舆^他遞來的清水漱了漱口,看了看門外——丙三丙四已不見了,又換了兩個我沒見過的生面孔,“今后換種清淡些的茶來……對了,你可知道,姜灼現下在什么地方?”
我裝作不在意地撫了撫袖口,就聽他喏喏地回道:“是……奴婢不知。”
“嗯?”我轉眼看他,學著顏珂冷下臉時的模樣。
不知是我模仿得太過到位,還是鄺希晗本身的影響,小蟬連忙張口補救道:“奴婢只記得您之前把姜護衛安排在聽雪閣里住著,若無意外,離了永樂堂,她應該回到了聽雪閣。”
“聽雪閣……倒是有些詩情畫意,”我點了點頭,起身往外走,“去看看?!?
“殿下!”他快步攔在我身前,猶猶豫豫地勸著,“您身子還未大好……不宜、不宜……”
“怎么,聽雪閣離這兒很遠么?”我停下來看他,心里卻覺得并不是這個原因。
——經過昨日,我已然明白:鄺希晗這個年輕的王爺在府里有著絕對權威,幾乎到了言出法隨的地步;這種掌握權力的誘惑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我卻仿佛能預見自己被腐蝕過后只剩一具暴戾不仁的骷髏。
我不是凌王鄺希晗,我也不想變成她那樣……我不斷地這么告誡著自己。
“這倒不是?!毙∠s杵在門口不肯讓開,神色有些為難——卻更堅定了我的決心。
——莫不是他們違背我的意思對那姜灼做了什么?因為那副毫無意義的手銬遷罪于她?還是……我不愿再假設下去。
但若是這樣,我就更有必要親眼證實她的安全了。
既然身子已比前日好些,可見適當的運動有助于恢復,以這個為由,即使是顏珂也不會多加阻攔;我想,若是大部分時候都板著臉,端著架子,怕也不那么容易被發現破綻吧。
“那便成了,”滿意地點點頭,我繞過他,跨出了門檻,掃了一圈沉默著躬身行禮的其余侍從與護衛,“本王準你們去稟告顏大人,也準你們派人跟著——還不帶路?”
小蟬哭喪著臉福了福身,邁著標志性的小碎步走在我身前半步,似是有意拖延時間——我也不以為意,只是趁著這機會打量著王府的景致。
這王府的內院倒像是蘇式園林的風格,亭臺樓閣鱗次櫛比,小橋流水蜿蜒曲折,別有一番雅致趣味,卻從細節處透出幾分精巧奢靡。
走了小半刻光景,我只顧一路走馬觀花地看,也不知繞過了幾座假山,穿過了幾道回廊,還沒察覺眼前已到了目的地。
小蟬忽然湊近我身邊,低聲提醒道:“殿下,前面就是聽雪閣了,可要差人去通知諸位侍君前來迎駕?”
“嗯?侍君?”我腳步一頓,盯著他的發頂,“這聽雪閣除了姜灼,還住了別人么?”
——似乎有什么事被我忽略了。
“殿下莫不是忘了?聽雪閣在攬月殿邊上,而攬月殿里,還住著陛下御賜的八位侍君呢?!彼⌒牡赝送业纳裆?,見我并沒有發作,于是又試探著問道,“您可要見見?”
“呃,不必了,本王……”我想我大概有點了解他的意思了——“侍君”這個詞兒,怕也不僅僅是端茶送水能概括的。
——雖說大蕪的女子年滿十八才算成年,到了娶親納夫的年紀,但鄺希晗身為堂堂凌王,從十四歲起便有侍君了。
只是,還沒等我說完,另一側竟已裊裊娜娜地行來一群男人——準確來說,還是未及弱冠的少年。
長久以來的審美與思想觀念作祟,讓我在看清那幾個濃妝艷抹的少年是直奔我而來時,忍不住倒退了幾步。
強忍著扭頭就跑的沖動,我悄悄轉過頭問小蟬:“本王還沒派人通傳,他們怎么就來了?”
“秉殿下,想來是有自作聰明的侍從先去攬月殿報信兒了?!彼残÷暬氐?。
——他言下之意,卻是我身邊的侍從有這些少年安插的探子么?
在我倆小聲交流的時候,那八個少年已經迫到近前來,一水兒的花紅柳綠,連行禮的姿勢和開口的時機都拿捏得恰到好處,看得出刻意苦練的痕跡——只是我實在欣賞不來少年們搔首弄姿的模樣。
就在我尋思著該怎么擺脫他們去見姜灼時,又一波人從我來的方向匆匆走近,為首的托著一卷明黃色的布帛,遠遠地見了我便拖長了調子大喊:“凌王殿下,圣旨到——”
我本就懸著的心更是忽的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