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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兒手里攥著蘋果啃, 撒開步子走在安邑坊大街上,張望高高低低的酒樓。
商戶云集的地方,市井風貌就是跟別處不同。
這兒的陪酒女打扮格外張揚, 衣領開得極低, 擠出深深的溝壑。
這兒的酒也便宜,賣法兒也別致,一杯一杯的賣, 喜歡哪種就嘗嘗, 七八種酒混著喝, 比別處喝一壺還醉的快。
南來北往的客商,有高鼻子藍眼睛的,有大卷發長得像駱駝的, 只要是個男人, 只要醉了,看女郎就分外風情, 貼銀錢、給好處也分外大方。
安邑坊的半空蕩漾著酒色財氣蘊藉出的獨特情調, 叫人邁不動步子, 希冀一段奇遇良緣。
果兒繞著裴五郎的宅子轉了兩圈,看門上進出的仆役肥頭大耳, 房子也維護的好,抻出墻頭的紅楓顏色上得十足十,再看后門采買的人, 把肥雞大鴨子一對對往里頭運。
包子有肉不在褶兒上, 下人油水豐厚,這家人過得才叫富足。
順著裴家正門往南走, 過兩個街口, 再拐個彎, 格局頓時窄了半截,宅院小,路自然也窄,門挨著門的小院子,其中一個簇新,是才粉刷過的樣子。
果兒的蘋果恰好啃完了,他把果核往路邊一甩,拍拍手,盯著對開木門尋思:姓楊的,會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楊釗與果兒面面相覷坐在堂上,客套話早已說盡,果兒卻還沒有切入正題的意思,繼續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閑扯。
楊釗沉不住氣,艱難維持的正襟危坐架勢垮下來,兩腿咧出一個不甚雅觀的姿勢,翹著腳吊兒郎當的向果兒拱手。
“貴人就別吊我的胃口啦!大晌午的,拉你出去吃酒又不肯,坐在這兒干說有什么意思!我聽不懂那些繞來繞去的官話,要銀子還是要女人,給個痛快的!”
果兒微微一笑。
“郎官快言快語,京里少見得很。”
“貴人既然已經尋到我門上,自然知道我的根底。”
“我,楊釗!”
楊釗翹起大拇指點住自己,然后扳著指頭數起來。
“三十啷當歲,新都做了一回縣尉,扶風做了一回縣尉,想撈錢,撈不著,沒錢呢,下一任官做不上,就這么半吊子晃!走投無路才來京里瞧瞧。”
果兒四面瞧過這座宅院。
樹小墻新畫不古,沒什么底蘊,不過物件歸置的整整齊齊,前頭兩個看門的小廝,后頭兩個待客的婢女,都是規規矩矩的,比杜家才用起來沒□□好的那幾個強些。
他查問過里正,知道這筆買賣談的精細,一應動用之物配置齊全,且價錢不高不低,沒挨宰。
楊釗不是面上瞧著五大三粗沒成算的樣兒,不好糊弄。
“郎官客氣,各地方州府,做了一任兩任實職,后繼無力,來京里尋門路的官員也多。不過似楊郎官手面這般大方,初來乍到就置辦宅院的卻沒幾個,多半在南城租個地方住住罷了。”
果兒拍著大腿,閑話似的口氣慨嘆。
“人哪,不認命不成,郎官的官運平平,氣運卻是一等一。家里有個能干的妹子,樣樣打點妥當才喚郎官進京,金光大道鋪在眼前,叫人好生羨慕。”
楊釗訝然,起身拉住果兒的袖子就走。
“誒?原來貴人是我那好妹子派來的?哎呀,阿玉真真調皮,與我打這啞謎作甚,走走走,我還要瞧瞧王府有多氣派……”
“楊郎官!”
果兒未等他說完,便截斷了他的話,“宗室內眷,外男不可擅見。”
楊釗臉色驟變,果兒笑瞇瞇又把話頭轉了方向。
“可是郎官何許人也,王妃只肯認您這一個哥哥,還有誰攔得住您?只是年底了,王妃忙,只有請郎官耐心住幾日。”
楊釗生了疑,掂量著輕重試探。
“敢問貴人是哪個衙門的?”
果兒耐心與他兜圈子。
“王妃進京兩年,前前后后結交了些朋友,自有人為她出頭跑腿辦事,譬如奴婢,今日認準了這個門,明日便有禮物奉上,錢帛也好人手也好,郎官但有所需,必然滿足。三省六部二十四司,京里的水比海還深,郎官初來乍到,不用問這么清楚明白,受用著就是了。”
他這樣云山霧罩,若換個正經人,自然是堅辭不受,怕落了人家的圈套。
可是楊釗何等英雄豪杰,哪會怕找上門來的麻煩?
當下嘿嘿一笑,直白道,“貴人,您只要敢送,我就敢收!不怕吃多了咬著舌頭。只不過嘛……”
果兒一笑,擺手道,“郎官但說無妨。”
“只不過,連我都見不到妹子的面,貴人若有所求,我幾時才能替貴人把話遞到妹子跟前呢?”
果兒一聽就明白了。
楊釗與楊玉兩年未見,楊玉在京里有多風光,究竟耳聞不如親見,他嘴上說但收無妨,私底下還是打鼓。
——知道怕就好,收錢肯辦事的人,可交。
果兒頷首,轉過身摸了摸下巴,莫測高深地笑。
“郎官人品高潔,不肯白吃白拿。好得很!不過奴婢卻并不是有求于郎官,而是想為郎官指一條升天大道。”
果兒頓一頓,莫測高深的望住楊釗。
“楊玄琰帶進長安四個女郎,身段都是一樣的白皙豐碩,身世都是一樣的卑微下賤,個性都是一樣的直率潑辣,站成一排,活生生四顆朝天椒。郎官想不想知道,奴婢為什么獨挑了王妃推薦給王洛卿?”
楊釗愕然瞪大雙眼,目光尖銳的像鷹隼一般聚焦在果兒身上。
‘卑微下賤’四個字,楊玉從前打開門做生意的時候,說的人不少。但那是從前,自從弘農楊氏認下這門污糟親戚,她的名字光明正大寫進楊家族譜那一日起,就是一張錦被蓋住污穢,楊釗或是楊玉都再也沒聽到過這種明為冒犯實為調戲的言語了。
楊釗頓時有些著惱,油腔滑調一掃無余,涼聲道,“哦,我當是哪一路的管事未曾打點到,找上門來討好處,原來是‘花鳥使’。失敬失敬!也是,惠妃娘娘突然去了,圣人心緒不寧,貴人想是挨了不少排頭,再看我妹子日子過得順當,便成心來找茬了?”
果兒悶頭輕笑。
楊玉的容貌、面相、身形、姿態,長安城里第一個好整以暇悠然欣賞的人,就是他果兒。
是果兒一手把她帶到王洛卿眼前,再送進郯王府待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