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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晌午時分, 思晦才將將趕到,且還帶著個朋友。
杜蘅初次當這么大的家業,聽到門上小廝沖來報信, 便有些手忙腳亂。柳績站在她身側, 抬眼瞧見她額上虛籠著的發絲被汗珠子貼住,眉眼微蹙的為難樣子,虛著眼看, 竟與杜若有些相似。
柳績忍不住柔聲道, “娘子去后堂換身衣裳, 這里我來照管就是了。”
杜蘅朝廚下看了看,三個廚娘忙得熱火朝天,遂絮絮的叮囑。
“菜色么, 這些也說得過去, 就是酒差了些。昨兒海桐說市面上賣的不好,她打發人寫帖子找韋九郎, 買些內酒坊往外銷的貨色, 阿耶招待人面上有光。偏這時節還沒送來, 如今我手里只有竹葉青、胭脂露那幾樣,卻是說不過去。”
柳績笑了笑, 耐心寬慰她。
“思晦的朋友都是那處認識的,非富即貴,必定生了一副挑剔腸子。可是娘子別忘了, 這么大點兒的孩子, 擱在家是不讓喝酒的,哪里分得出好壞?”
“啊!果然!今日虧得有郎君在!”
杜蘅頓時放下一顆心, 向柳績靦腆一笑, 扶著才添的丫頭, 叫做盤金的,往東堂走。
柳績便吩咐門上,“另外打發人接小郎君去正堂,你先跑去與老郎官回一聲,告訴大娘子中午酒席擺在東堂后頭那座花廳。”
走出來又吩咐茶房。
“點八樣茶果,攢四個提籃,叫兩個乖巧的丫頭送上去,不準站著不走,不準盯住客人臉上看。”
諸人點頭各自奔走,柳績獨個兒站在廚房外頭望天。
開化坊毗鄰太常寺衙門,左近住的幾家多在太常寺任職,不似從前住延壽坊,除了相熟的蘇家,旁人杜有鄰都瞧不上。
搬過來才兩天,杜有鄰就如魚得水,送了好幾趟櫻桃畢羅上門給左鄰右舍,那些人也都識趣,知道新搬來的杜家是忠王的裙帶,面上客氣的很。
可是眼風落到他身上就不一樣了。
柳績嘿嘿冷笑,干癟癟的笑聲與頭頂大雁嘎嘎的叫聲應和,風還沒涼,這鋪天蓋地的秋意已經撲面而來。
他自嘲:難為杜蘅,芝麻大點事也要沖在前頭抵擋,就好像她男人是瓷土燒出來的,略碰碰自尊心就碎了,要說這家里誰不把他當窩囊廢,那只有思晦。
杜有鄰在上座坐的筆直,他個子本來就高,居高臨下看對面彬彬有禮、清秀白皙的綠袍少年,拿捏著腔調一板一眼盤問。
“敢問小郎君是國子監學生,還是太學生、四門學生?”
少年規規矩矩地低頭回話。
“杜伯伯好,我是太學生,姓吳,阿耶在幽州做官,京里獨我一人。剛巧我的表哥今歲進百孫院給郯王家的大郎做伴讀。我去百孫院玩耍,因此認識了令郎。”
“太學生啊……”
杜有鄰思忖:依規制,國子監面向三品及以上官家子弟招生;太學招考四品、五品官員子弟,統共不過三十個名額;四門學招收六品、七品官員子孫。
要說是太學生,那這位吳家小郎君的阿耶職位不高,且幽州那地方窮山惡水,有點名堂的人家都不往那里去。不過他表哥能給宗室做伴讀,大約與郯王妃娘家有些淵源,連帶他也能進京讀書。
他還想細問,那少年好機靈,眼珠子一溜,就天真地向著杜蘅笑起來。
“大姐姐,今日我原說不好上門叨擾的,可是思晦講,大姐姐答應他要做咸魚蒸肉餅,我沒有吃過,聽著就饞,才纏著他來蹭飯的。大姐姐莫怪我家教粗鄙,下回來,我定然補上一份禮物。”
杜蘅掩嘴笑。
“小郎君丁點兒大個人,哪里用得著這樣客氣。只管人來就是,要什么禮物?思晦從來沒有帶過朋友回家,你還是頭一個。難得你喜歡,待會兒阿姐給你裝些帶走。回家叫你們廚房記得,就吃這一兩日,別放久了。”
少年拿勺子舀淺盤子里的湯,眼看舀不起來什么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大姐姐!我怎好連吃帶拿!”
“那怕什么,又不是熊肉鹿肉,多稀罕東西?也是你不挑揀,愛這一口,王公貴族們恐怕還看不上呢。”
少年與思晦不見外,見他吃的慢吞吞,索性伸手把他剩的半盤子倒進自己碗里,邊扒拉米飯邊贊嘆。
“天下竟有這樣好吃的豚肉,我家的廚子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這樣趣致可愛,連韋氏也放下筷子笑著看他。
“小郎君恐怕在家是個天魔星,長輩求著都不肯多吃兩口吧?到外頭就什么都是好東西了。我們思晦也是,家里的飯菜嘛,愛吃不吃。離了我的身邊,才知道想念。”
思晦頓覺吃了虧,不依道,“阿姐,你給他帶一份,也得給我帶一份呀!”
“都有都有。”
少年羨慕地看著思晦撒嬌,嘴上沒出聲,眼神騙不了人,一瞬間就黯淡了,韋氏忽然起了疑心,略一思忖,遂笑著問他。
“你獨個人離家千里,爺娘放得下心嗎?”
想到數月前病得人事不知,李玙不聞不問的態度,李俶就心酸難耐。
在阿娘和妹妹面前他是不能示弱的,身體上、精神上、感情上,都要硬邦邦的繃起,才能讓她們有喘息之機。
可他到底是血肉之軀,是未經磨礪的嫩苗,強行與風霜抗衡,外頭瞧著沒什么,里面實在是傷盡了。
“阿娘,是阿耶的小星……阿耶另有心頭好,不大喜歡阿娘。我要念書,在家里待的時候也少,偶然回去了,阿娘照應妹妹,不大能顧上我。”
他聲音越說越低,終于歸于杳杳的一抹尾音。
都說人活在世上,有來路,有去處。
對少年人來說,爺娘的情分就是來路,骨肉至親就是定海神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