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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楊慎怡, 所有人都被子衿話里可怕的深意震得不敢言語,半晌才聽楊慎交虛弱的反駁。
“就……就算她坐上帝位,可她□□、殘忍、弒殺!她豢養(yǎng)面首, 襁褓里的親女兒能生生掐死, 養(yǎng)大的親兒子也能往死里磋磨!她簡直不是女人!”
子衿咦了聲,詫異地反問。
“敢問二叔,倘若給你皇帝做, 但天下人都罵你不是男人, 你拒絕嗎?”
——楊家世代勛貴, 甚至短暫的執(zhí)掌過江山。
可是自從李唐取代楊隋以來,楊家的心氣兒就歇了。
李家吉星高照,歷代帝王個性或有差異, 但對治理江山的熱情都非常飽滿, 竭盡全力做明君英主。
看看勤政愛民的李世民,再看看縱橫裨益的今上, 楊家人早就忘了祖上出過倚仗武力, 逼迫北周靜帝禪位的雄霸之主, 更不敢對皇位產(chǎn)生一絲肖想。
準(zhǔn)確的說,太夫人領(lǐng)導(dǎo)下的楊家, 膝蓋比旁的世家更軟些,跪的更快些,只敢攀附, 不敢抉擇。
從當(dāng)年把多個庶女分別送進(jìn)武家、韋家、中宗系、睿宗系, 到選秀之初想把子佩嫁給忠王,太夫人打的都是保平安, 而不是下賭注的主意。
可子衿僭越的反問一出, 滿堂親眷終于反應(yīng)過來, 咸宜這把刀已經(jīng)架在楊家脖子上,卻不是想躲就能躲得開的。
子衿不動聲色地環(huán)視眾人,直到周圍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的時候,才向往地悠悠道。
“我猜女皇主政時期,甚至她裝模作樣自稱則天皇后時期,天下的女人都很興奮,很開心吧?每當(dāng)有男人自以為是壓制女人時,她們便會淡淡道,請看當(dāng)今天子,是男是女?”
楊慎交開口想說什么,子衿卻打斷了他。
“當(dāng)然,等她死后,什么弒殺,什么殘忍的大帽子,就一頂接一頂?shù)目凵蟻砹恕?赡怯衷趺礃樱刻诓粡s殺不殘忍,還是圣人不弒殺不殘忍?都是皇帝,太宗殺兄弒弟,圣人一日廢殺三子,為何女皇不能殺兒殺女?至于□□……花鳥使所為何來?”
子衿嗤笑了聲,搖了搖頭,壓根兒不屑于替女皇辯駁這一條。
楊慎交目瞪口呆,可是子衿慢慢一笑,露出她慣來清雅高貴的神態(tài),仿佛方才只是提了提李太白的新詩,或是縱論了一番裴耀卿力主拓寬運(yùn)河的奏章。
燭光下她篤定的目光,令楊慎交和太夫人心頭發(fā)顫。
“……二叔你說,同是讀圣賢書,讀史,讀策論,讀邸報,往來親貴重臣,秉血脈教養(yǎng),耳濡目染長大,公主會不會和我一般想法?”
她最后看向太夫人。
“倘若公主執(zhí)意如此,咱們家能奈她何?現(xiàn)在和離,恐怕太遲了罷!”
楊洄勃然變色,脫口道,“我為何要與她和離?”
子衿笑了笑,并不言語,只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楊慎交唏噓喘氣,連聲道。
“阿娘請你們回來商量,你卻專說怪話嚇唬人!頭幾年大哥送你們姐妹倆進(jìn)學(xué)讀書,我便大覺不妥。好端端的女孩兒家,又是必然嫁在長安的,就在家跟嬤嬤們學(xué)些針黹、田莊、鋪子也就罷了,去什么韋氏族學(xué)?天天的教授這些亂政敗國的玩意兒,他們是吃中宗韋皇后的虧還沒吃夠?”
子衿對他的反應(yīng)毫不意外,眼底閃過一絲輕蔑,隨口應(yīng)道。
“二叔就把方才當(dāng)做小孩兒家胡言亂語好了。反正幾次三番的,我阿耶勸也勸過,攔也攔過,都不作數(shù)。待我嫁了杜家小郎君,離你們遠(yuǎn)遠(yuǎn)兒的,公主要如何,也與我不相干。”
太夫人一怔,簡直氣得氣血倒流,筋脈梗阻。
就瞧子衿這副自以為是的涼薄嘴臉,簡直與楊慎怡一脈相承。這可真是妙極了,一個楊慎怡不夠,竟還有個楊子衿!
她再懶得過問子衿與杜甫的婚事,憤然拍響桌子。
“都給我滾!”
樂水居。
杜若自坐在窗前用早膳,八個白底回環(huán)草紋的淺碟子里裝著廚房新制的幾款時令畢羅并水果。
李玙一走了之,雖然晚間必會回來,杜若還是覺得心頭悻悻,十分無趣。
海桐走來,端起殘茶澆滅案上青玉雕的小香爐,遞給鳳仙。
“往后這屋子里的香料全由你補(bǔ)給替換,別讓那幾個收拾屋子的經(jīng)手。記住了,旁的香都能用,獨不能用沉水。”
鳳仙一臉肅穆的接了香爐去收拾。
杜若奇道,“這是怎么說?凡百樣香方,大半都有沉水,剔了這一樣,能揀選替換的還剩幾個。”
海桐瞪了她一眼,附耳輕聲道。
“昨夜果兒在院子外頭等著見王爺,沒等著,恰遇上奴婢進(jìn)來,沒頭沒尾的交代了這一句。奴婢回頭琢磨,前幾日你衣柜里換了熏衣肖蘭香,王爺夜里坐著,是有些煩躁的樣子。”
熏衣肖蘭香是常用的方子,主料檀香、丁香、沉香,混著些許龍腦、麝香、零陵香等,模擬蘭花的香氣。
王府制作講究,新做好的香丸要放入地坑窖藏數(shù)月,取用時氣味柔和,風(fēng)味更佳,有所謂‘在室滿室,在堂滿堂’的效果,因為仁山殿常有墨蘭供奉,杜若才想起用這個的。
“果兒說的?”
杜若愣了下,思忖。
“這大半年眼瞅著他一里一里的上來了,也不知道為什么打發(fā)長生往閩越辦差,空出的檔長風(fēng)、合谷沒填上,倒叫他填上了。如今王爺進(jìn)進(jìn)出出,多半都是他陪著。他說的倒是不可不信呢。”
“奴婢瞧那果兒回回對著娘子,做派都有些古怪,娘子不妨下回直接問問他,為什么避諱沉水?”
“不妥。”
杜若慢慢搖頭。
“這件事你放在肚子里,同誰也不要說,尤其是王爺。”
海桐向來知道李玙的性子有些別扭,難以捉摸,服侍人一時沒對準(zhǔn)槽就要倒霉,便點了點頭回稟旁事。
“再者,今日一早有個婦人來尋娘子,自稱是西北靈武來的,細(xì)問有無拜帖、事由,通通都不肯說。門上當(dāng)做胡亂忽悠的外鄉(xiāng)騙子,未予理睬,她也不吵不鬧,就站在門口等,到如今都快兩個時辰了。方才報到奴婢這里來。”
“靈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