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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夾起一筷子片得薄薄的魚膾,不禁想起去歲杜有涯來時,房媽媽費心張羅的那一桌美味。彼時家里錢帛緊張,房媽媽在螺螄殼里做道場,敷衍得杜有涯大醉而歸,委實不易。
如今瞧著流水樣上桌的各色果菜,雖然豐足,卻再沒有紅盤配白果,細瓷搭薄荷的嫻雅韻味了。
房媽媽這個人,口齒刻薄,可是著實無過啊!
她惦記不下,便問,“如今莊子上還每旬派袁家大郎進城來嗎?”
“你還記得他?”
杜蘅哼笑了聲,手中的酒水晃了晃,一雙清而鋒利的眼望過來。
“若兒果然念舊的很哪,郎君你說是不是?”
到了這個地步,饒是再遲鈍,也明白杜蘅有意針對,裝傻是不頂用了。
杜若深深吸了口氣,眼風溜過全場。
柳績似笑非笑的把筷子搭在碟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咣當,韋氏早看出崢嶸,皺著眉不語,獨杜有鄰真真奇異,愣是沒發覺這席上劍拔弩張。
“人嘛,都有順風天,也有走窄了的時候。如今我在王府略略得臉,并不曾忘了從前娘家的日子。咱們家的根基在思晦不假,可也不止在思晦。”
杜若慢悠悠喝了兩口才放下酒盞,眼望著杜蘅推心置腹。
“阿姐亦是根基,我亦是根基,連姐夫都是根基,咱們三人年歲差不多,正該把臂同游,互相照拂。旁的不說,如今思晦在小王爺身邊兒辦著差事,家里田莊上的事就只有阿姐與姐夫照應。”
杜若又望向柳績。
她新得的料子,縫了一件蜜合色紗挑線穿花鳳的單衣,外頭罩著玄色背心,領口露出大紅夾衣的領子,少少一點點綴,就把外頭兩層素雅端莊的配色轉成了余味悠長的風韻。
“姐夫莫怪。頭先阿娘取中姐夫,便是慮及柳家人口簡單,我阿姐不用侍奉公婆,能騰出手來照管些娘家瑣事。此節乃是姐夫寬讓杜家,還請姐夫飲我此杯。”
柳績怔了怔,身子向椅背靠去,眼神暖了幾分。
與杜蘅成親,柳績委實大感冤屈。
尤其那百貫銅錢被杜有鄰收得牢牢實實,眼見他被要債的騷擾挑釁,硬是堅決袖手不管。柳績雖然不舍得把杜若看扁,卻視杜家刁滑刻薄,誠心騙他財帛,平日自然矛盾多多。
如杜若這般平心靜氣的好話,他竟是從未從在座一家三口嘴里聽到過。
柳績一世自詡英雄豪杰,吃軟不吃硬,絕不肯做乘勝追擊之舉,嗯了聲,飲盡杯中酒,大而化之道。
“為人子女,這些都是應當應分的。我命途不順,爺娘走得早,不然也有許多家事要辛苦阿蘅料理。二娘不用這么客氣。”
杜有鄰聽得,拍著大腿語氣欣慰。
“是啦,從前我便與阿蘅再三交代,你們兩口兒的前途都在若兒身上,千萬不能與她生分。需知手足之間情分再深也好,女孩兒卻不同于兒郎。我與你們大伯彼此互通有無,皆是為杜家。然你們姊妹各自婚嫁,各有家計要打理,哪能妹妹手里有什么便都搬給姐姐呢?即便若兒肯,王爺心里也有想頭。不過……”
杜有鄰忖了忖,試探著望向杜若。
“恐怕稍微周濟些,王爺也不當事兒,頭先女婿外頭拉下的虧空不是一伸手就給填上了。”
他絮絮叨叨念得杜蘅臉上時陰時晴,杜若簡直要扶額長嘆,暗道得虧東宮是個閑散衙門,沒幾件正經差事辦,不然就阿耶這套直通通捅人心窩子的路數,同僚上司都能給得罪到底。
果然柳績才緩過來的神色被杜有鄰刺激得又轉為譏誚。
“某是粗人,聽不來文縐縐好話,既有幾杯淡酒,不妨把話說開。岳丈大人言下之意,到底是要給二娘招攬幫手,還是真心關懷某與娘子啊?”
杜有鄰老臉一紅,呵呵笑著端起酒杯。
“手心手背都是肉,有何分別?”
杜蘅也跟著吐了口濁氣,心想阿耶偏心眼兒偏了十幾年,難道還能改?她一邊暗罵杜有鄰運氣著實不錯,押寶在杜若身上竟真就成了,一邊不輕不重應了句。
“搭把手幫幫家里不要緊,不過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我們倆不靠別人也能過上好日子的。”
這話直說到柳績心坎兒里,他暗暗點頭,大為贊賞,嘴角揚起好看的弧度。可惜杜蘅正瞪著杜有鄰,全沒瞧見。
杜有鄰道,“哎呀,說你不及若兒聰明你老是不服氣。豈不聞‘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嗎?現成的陽關大道你不走,偏要去找不痛快!”
杜蘅不滿地從牙縫里擠出一聲嗤笑,便要開口。
“姐夫!”
杜若一陣頭痛,“方才姐夫說為人子女,許多事應當應分,我便知道姐夫是個明白人。其實為人父母也極難做。譬如杜家,我與阿姐各有歸宿,眼前瞧著似我強些,其實再過五年十年如何,即便今日我去問王爺也難有定論。阿耶的想頭,不過是順風那個多幫襯手足,往后我不成了,還有手足能幫襯我。”
柳績在金吾衛辦差時,披著一身官皮,行百樣事皆理直氣壯,諸如捉賊拿贓或是捉奸在床等,都是他洋洋灑灑等別人辯駁,拿別人錯處。
后頭經歷了一道曲折,再起復原職,便隱隱覺得心性有變,不光樂于瞧旁人難堪尷尬,甚至專門要當眾駁那些趾高氣揚浪蕩子的顏面,叫他們在街市里抬不起頭。
秦大不肯開口,秦二卻曾當面問柳績。
“哥哥為何如今心硬似鐵,全不似舊時模樣?”
那時節柳績把馬鞭插在后腰,嘴里嚼著草棵子,目光追著一個風流婦人妖妖喬喬的腰肢吹了聲口哨,隨口道,“哼,不到倒霉的時候,哪兒看得清誰是人誰是鬼。我如今是知道了,這世上鬼比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