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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王府。
杜若松了口氣, 抬頭看向英芙,已是淚盈于睫。
子佩一臉惆悵。
“欸,咱們都是身不由己, 行得一步算一步, 就算是英芙,難道與忠王便琴瑟和諧嗎?”
英芙先還在感慨杜若終身有靠,聞言不由得喉頭一哽, 怒氣沖沖的指著子佩。
“楊四娘!今日你是成心來戳我的肺管子么?胡說八道些什么。”
雨濃忙扶住她, 畢恭畢敬向子佩道歉。
“四娘莫說玩笑話, 王妃有身子,性子不比平日寬厚,還請擔(dān)待些。”
若是換了旁的皇親國戚, 吃奴婢兩句話指教只怕要發(fā)作, 獨子佩并不放在心上,反而低頭細(xì)細(xì)想了一回, 明白過來便扁著嘴推杜若。
“你最不老實, 原來今日英芙請我不過是做由頭, 好叫你跟你的十六郎相會。哼,你好算計。”
杜若抬手拭去淚印, 臉上丁點被人識破的不好意思都沒有。
“你有個公主嫂子,再差也差不到哪兒去。我卻不同,差一步, 便是天上地下, 我怎么能坐在家里等?”
她說的是肺腑之言,子佩也剛在‘妻妾之別’上走了一遭, 物傷其類, 自有一番感慨, 當(dāng)下便做出老成持重的模樣,甕聲甕氣應(yīng)道:
“我自然是巴望你好的。”
英芙看看兩人,奇怪地問。
“誒?你們兩個又好了?上回見面還打架呢,今日又轉(zhuǎn)了性子了?便是當(dāng)真都要與我做妯娌,也犯不上這會子便親熱起來呀。”
“上回是她不懂事罷了。”
杜若親親熱熱挽住子佩的胳膊,貓崽子一樣掛上去,在她身上蹭了蹭,子佩很是受用,瞇著眼哼了一聲。
子佩的身材頎長高挑,窄額挑眼,薄唇尖頜,面相爽利明快,相較之下杜若身量不足,圓溜溜的貓兒眼襯著巴掌小臉,全無銳氣,顯得又溫馴又伶俐,是個扮豬吃老虎的高手。
英芙冷眼瞧著,思及往后阿璘娶了杜若,阿瑁娶了子佩,子佩倒還好說,要跟杜若妯娌相處,便沒來由的一陣心慌,笑容僵硬起來。
這時有個奇形怪狀的人提著袍角走上臺階,英芙身后的丫鬟婆子見是他來,都是猛一警醒,立時紛紛垂首行禮。
那人昂首邁過最后幾步,斂容束手站在三女眼前,嘴還沒張,臉上先掛起笑。
杜若和子佩兩個大驚小怪,因他紅頭發(fā)、黑皮膚,牙齒如獸牙嶙峋,手指似鷹爪尖銳,與其說是個人,倒不如說是個站著的鷹。
“奴婢請王妃安。”
他向英芙作揖,衣裝神色都與尋常內(nèi)侍無異,而且說著一口地道的長安官話,奇就奇在語氣不像奴婢侍奉主子,而像班頭交代手下,表面客氣,其實全無商量余地。
“王爺今日回府,使奴婢快馬回來稟報,請王妃預(yù)備下。”
英芙顧慮杜楊在場,又不舍得不問,只得忍著羞怯,絞著帕子疑惑地問。
“前日不是說還得十來日才動身嗎,怎么這會子就回來了?”
那人道,“王爺急忙趕往東都乃是去見隴右節(jié)度使王忠嗣。王將軍自幼養(yǎng)在宮中,與王爺極之親近,只是連年在外征戰(zhàn),難得一見,二月末因休班回東都探望家小,才剛一聚。不想,河西節(jié)度使杜希望欲攻取吐蕃新城,奏請朝廷追召王將軍,如今王將軍已趕赴河西。故而王爺也提前回來了。”
軍政之事內(nèi)宅極少與聞,英芙聽得云里霧里,只得胡亂問話。
“王爺既與王將軍這般要好,不妨做個通家之好。長生,煩你與風(fēng)驟商量,打量著王將軍家中男女人口,照府中上上等分例再加厚一倍,送去東都與他家眷。”
“……王妃。”
原來他叫長生。
長生遲疑著微微仰起臉,目光飛快的掃過杜楊二女,語調(diào)中頗帶歉意,又含勸阻。
“王將軍家眷向來是張……打點,三節(jié)六禮,想來都早預(yù)備下的。”
英芙一怔,大感在外人面前丟了臉,一張粉臉漲的如鴿血紅寶石,遷延道,“啊,那,那就好,勞煩她替我惦記著。”
忠王府的水當(dāng)真是深,杜若忙裝作沒聽懂的樣子,扭身扯著子佩。
“人家都說東都熱鬧繁華勝過長安,你去過沒有?”
子佩略打了個頓,隨即領(lǐng)悟過來,立刻活潑地點了點頭,跟著東拉西扯。
“從前圣人往東都就食,咱們家沒少跟著去。有什么好的,我瞧著不及長安。”
“可是人家說,兩漢、三國沿襲下來的正經(jīng)世家,都是世居洛陽的。”
子佩不屑地‘嗤’了一聲,反問道,“誰是正經(jīng)世家,‘崔盧李鄭王’么?那叫破落戶,你的功課都讀到哪里去了。”
杜若抬頭望天,不緊不慢道,“講《世族志》那回,作業(yè)你還抄了我的呢!”
有她們兩個插科打諢,英芙略覺寬慰,輕輕咳嗽一聲,端著架子吩咐長生。
“我已盡知了,辛苦你跑一趟。”
那長生便行禮退去。
看他走遠(yuǎn)了,杜若輕輕托住英芙的后腰,先玩笑。
“方才那人一口官話說的嘰里咕嚕的,不看臉還以為與咱們一樣,都是土生土長的長安人呢。”
英芙緊緊攥著手帕,那只套著金累絲瑞獸葡萄鐲子的腕子白得瓷實沉重,聽了她的話抬眼一瞥,不屑地偏偏頭,淡聲道,“你不知道朝廷的規(guī)矩。四邊番邦,譬如新羅、天竺、昆侖、大秦、波斯等國,日常向朝廷納貢,內(nèi)中便有‘貢人’一樣,就是把長相奇特的人當(dāng)做特產(chǎn)方物,供宗室親貴玩賞。”
杜若忙笑。
“真是我孤陋寡聞了,向來只知道番邦進(jìn)貢鸚鵡、玳瑁、犀牛、名馬等等,竟不知還有貢人的。他長得如此怪異,物以稀為貴,想來比常見的昆侖奴值錢,忠王很看重他吧?”
提起李玙,英芙臉上頓時悻悻。
“他是羅剎國來的,路途遙遠(yuǎn),當(dāng)中又轉(zhuǎn)了幾手,裝模作樣自稱能說好幾種西域語言。其實無人與他當(dāng)面對話,誰辨得出真假?再者奴婢就是奴婢,況且進(jìn)宮已成閹人,紅頭發(fā)綠眼睛便能高人一等嗎?”
這話聽著不大妥當(dāng),杜若笑了下沒接口,又想李玙行事招搖淺薄。
子佩卻著眼在另一頭,嘖聲道,“你家王爺好大排場,回家就回家嘛,還使人先說一趟。什么意思,他來你得接駕不成?”
英芙本就憋著一股子氣,聞言順勢翻了臉,擰眉斥責(z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