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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年過四十仍無一官半職,只在柳績手下做個最低等的普通侍衛(wèi),半老頭子事事倒要向年輕兒郎請示匯報,若是旁人自然諸多尷尬。虧他性情沉穩(wěn)豁達,并不以為意,反與柳績極要好,又因他家中與內侍監(jiān)治下宮闈局的管事沾親帶故,聽得許多帝王家秘事,當下?lián)u頭晃腦賣弄。
“來來來,兒子們蹲下,好好叫聲阿耶,便講與你知道。”
幾個人又笑又罵,推推攘攘,將他圈在中間,卻把新郎官柳績忘在那頭不理。
卻不想常青搭著好大架子,咳嗽連連,半日說不出來,只管清嗓子。
秦大遠遠瞧著好笑。
“常二狗定是哄咱們取樂,這會兒編不下去了。”
常青本是想換了文縐縐用語,絮絮講來,話含在嘴里還沒往外吐,就被他一激,扭頭沖著柳績幾個大聲喊。
“去你媽的賊禿!杜家小娘生的美,何用當差!選去給永王做小老婆了!”
柳績心頭直如一把匕首生生插了進去,疼的都忘了喊,面色灰敗,一手死死攥住媒人腕子,捏的她整條胳膊酸軟麻脹使不上勁兒。
“郎官放手,放手。此事實不與小婦人相干。”
柳績下手果然狠,媒人整個身子扭來扭去。
秦二見狀不對,拍拍柳績肩頭,他兩只眼睛獨狼似瞪起來,寒光閃閃。饒是捉賊拿兇慣了的秦二也給唬了一跳。
那頭還有人直眉瞪眼發(fā)問。
“這天底下有王法嗎?親王家連小老婆都有品級,吃朝廷俸祿?!咱們辛辛苦苦黑天白日街上打轉,還吃不著一口好的呢!”
常青嘿嘿笑,指著他笑罵。
“種田漢腳底泥沒洗凈,少見多怪!太子家良娣正三品呢!一年單祿米四百石,職田還有十八頃!”
一頃地換得五十畝,在場這些人除了柳績都算流外,就沒一個祖上有田留下的,便曾經(jīng)有過,也早敗掉。聽得做太子的小老婆竟可得職田十八頃,足足九百畝,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性子軟弱的張口結舌,唯有羨慕而已。刁滑的卻是眼眸深沉,直想天生老子一條命,憑什么便不如人。
秦大算得柳績左膀右臂,知道柳家倒是曾有個小莊,當初為了走金吾衛(wèi)門路,折變了現(xiàn)錢打點。
秦大低聲呆問,“哥哥家從前小莊可有百畝?”
柳績耳朵里哪兒還聽得見‘小莊’兩個字,虎口越掐越緊,箍住媒人生生要卡斷一般,疼的她倒抽氣兒。
她氣若游絲,哼哼唧唧擠出幾個字。
“上巳節(jié)二娘子確去應選,至于中是未中,奴著實不知啊。”
秦二聽的一愣,脫口問道,“怎么?隔壁杜郎官就是哥哥岳丈?”
“喲喲,哥哥發(fā)達了可莫要忘了兄弟們!”幾個漢子耳朵豎的足有兔子長,聞言圍過來,艷羨不已。
常青問,“哥哥娶的竟是司議郎家女?”
媒人察覺柳績好臉面,當著人多不敢胡亂撒性子,畢竟肖想小姨子說不出口,不待柳績吭聲,她忙搶答。
“奴為柳郎官說的就是隔壁杜家!”
“荷!”
常青看著一墻之隔的杜宅嘖嘖贊嘆。
“所以我說哥哥有運道呢!這才與杜家做親,就得個有品級的小姨子,往后勞那便宜妹夫伸伸手,哥哥難道做不得將軍?”
金吾衛(wèi)在外人看來,也算沾得皇室尊崇。畢竟皇帝出行,貼身一層護衛(wèi)的是左右千牛衛(wèi),左右監(jiān)門衛(wèi),外面一層便是左右金吾衛(wèi)。老百姓夾道觀望,看到的都是金吾衛(wèi)制服。
然而咫尺之遙,身份差異何止天上地下。
本朝寵妃前有趙麗妃,自幼賣入娼家,壓根兒就沒娘家,后頭惠妃的娘家人都被圣人砍絕了,故而長安城里幾無外戚耀武揚威。
外戚雖然沒有,宗室子弟板著手指能數(shù)出五六十個,還在世的上一輩親王公主,例如寧王李成器、長寧公主等,就有一二十個。這些人名義上有自己的衛(wèi)戍部隊,實際上出行都調用金吾衛(wèi)。幾個年長的皇子譬如郯王、忠王、太子、鄂王等,常青們都曾見過個背影、袍角之類。
百姓想象帝王,多是些不著調的‘東宮娘娘攤大餅,西宮娘娘卷大蔥’。金吾衛(wèi)不一樣,天家權勢富貴,他們看得真真兒的。講句混話,這些姓李的拔根毛,比他們腰還粗。
大家平日里一處胡混,吃醉了橫七豎八灘成一團,柳績雖有個八品參軍銜兒,一樣要替貴人牽馬執(zhí)鞭,高貴不到哪兒去。轉眼間他竟與親王做了便宜連襟,就跟一步登天做了神仙差不多。
秦大心里惴惴的,不敢擋了柳績,向旁邊挪了挪腳,常青、秦二等看著,也跟著挪了挪,竟空出個圈子,唯有柳績抓著媒人站在里頭。
眾目睽睽之下,柳績黑著臉,慢慢松了手。
媒人掀了袖子瞧,右手腕上單指寬烏黑淤紫一圈,心頭一酸。做媒人大半輩子,竟叫人欺負到這步田地。她家夫君若還在,必要坐到地下哭鬧控訴一番!
柳績不得已道,“某是個粗人,方才玩笑而已,望冰人莫怪。”
他變臉比翻書快,媒人怔了怔,倒也訥訥無話。
常青瞧出些許,嘴里嘶嘶倒抽了兩口冷氣,打量柳績面色難看,忙岔開話頭。
“咱們大家伙兒都不懂規(guī)矩。冰人!這聘禮抬出去有甚講究沒有?直不籠統(tǒng)抬過杜家算數(shù)?”
媒人揉著手腕子道,“尋常人家,納征都要求個吉日吉時。”
“何時算吉時?”常青細細問。
媒人心道,他又沒去廟里算,我怎么知道幾時算吉時,嘴上卻道,“柳郎官說何時就是何時。”
常青笑道,“喲,這倒便宜。”
他抹了抹袖子,“哥哥銅錢放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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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又出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