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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阿娘悉心教養佩兒多年,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從今往后,便都看著佩兒的吧!”
小孩子就像春日的竹筍,經一道風雨便高幾寸。太夫人老懷甚慰,撫著子佩的發髻,眼中帶出淺淺淚跡。
一時子佩高高興興的去了,太夫人望著她雀躍的身影,半晌收回目光,與長寧面面相覷。
長寧拿帕子捂了臉,低聲道,“阿娘定是有話吩咐。”
太夫人緩緩點了點頭。
“今日我老婆子多嘮叨幾句,煩你聽著些?!?
“阿娘支撐門楣四十年,把定楊家這艘破船,風里雨里多少次化險為夷。兒媳要跟阿娘學的還多?!?
祖孫三代聊了許久,時近黃昏,家下人等拿著挑桿一盞盞挑了燈籠下來換蠟燭。長寧公主府極軒闊府邸,每日單是這一項便要廢去幾百根蠟。太夫人眼望著下人有條不紊的動作,語調便帶了幾分悵惘。
“我這輩子最傷心的,不是老郎君走得早,倒是大郎啊,讀書讀得太好。”
“大伯自小立下志愿,不靠恩蔭,定要考明經科出仕,滿長安城傳遍的佳話,老郎君極之得意啊?!?
太夫人苦笑著點頭。
“楊家從我公公算起,到老郎君,再到二郎,阿洄,都是一模一樣的榆木腦袋。捧本書念念,十個字能漏掉三個。獨大郎是個異數,比起王勃那樣九歲就飽讀六經的少年天才,自是不如??伤钦嫘膼圩x書啊,打從開蒙認字,就撇下所有孩童喜歡的東西不玩,日日守著書本?!?
“是啊。”
說起舊事,長寧也笑起來。
“還記得我與二郎成婚那晚,眾人都圍著喝酒熱鬧,獨大伯舉著本《孟子》,滿嘴里之乎者也,不知所云?!?
“小時候只當生養了個傻的,沒想到他做官也從未出過紕漏。從小到大,不用做娘的跟在后頭擦屁股,強出二郎許多?!?
長寧見太夫人神色傷懷,尋著話縫插了一句。
“大伯性子古怪倔強,與阿婆不貼心,但到底是上進的好男兒。聽說朝廷命官三年一考,大伯不是優便是良?!?
“擱在四、五品人家,生養出這樣的兒子就該燒高香了,一家子都能指望上。”
長寧不解地問。
“生在咱們家便不好么?”
太夫人嘆了又嘆。
“本朝做官,套路都是現成的。若在圣人身邊近侍,要么賣相出眾,斯文俊雅,學富五車,寫的一手好字,做得滿嘴好詩,日常與圣人詩歌唱和,縱論古今,談笑間便定下軍國大事。譬如從前的張說,如今的張九齡,都是這等人物;要么長于吏治,精明理財,替圣人管著錢袋子,源源不斷供他花用。從前的源乾曜、宇文融,再到咱們家的老郡公楊崇禮,都是其中翹楚。”
太夫人對老郡公素來有些心結,長寧以為又觸動了老人家的愁腸,連忙勸慰。
“如今這三位能吏皆已故去,郡公便是冉冉升起的新星。阿娘,郡公嘴上雖然把的嚴,不愛說話,其實心里極親近您和咱們家。他出挑能干,也是咱們家的臉面福分。”
“你還是不明白。”
太夫人突兀的打斷她。
長寧臉色稍變,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
太夫人眼底如一潭深水,映著房里金光耀眼的各樣浮華裝飾。烏云慢慢走來,轉瞬之間天色就黯淡了,濕冷的風從驪山深處刮來,將兩人的裙裾卷到一處。
長寧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
“阿娘——”
太夫人的目光定定垂落,仿佛對她的不安毫無察覺,語調一反常態的平穩,甚至有些意興闌珊。
“世家勛貴,扳著指頭數,也就那么七八個家族。各個都與宗室聯姻,都有子侄輩在天下各州縣任職,又都把最出挑能干的放在中樞臺省??す俏液朕r楊氏數千人口的主心骨兒,可是既有了他,旁人便不能再在天子眼前出頭,否則,楊家便太搶了風頭?!?
長寧眨了眨眼,一時未能全然聽懂。
“圣人要取平衡之勢,不會讓任何一個世家遙遙領先。所以郡公越高升,咱們家越得伏低做小。二郎窩囊,恰恰合了圣人的心意。大郎迂闊頑固,也叫圣人放心??墒撬粝朐偻哳^走走,那是絕不可能了?!?
長寧臉上露出訝異神色。
太夫人黯然嘆息,低聲嘆息。
“我倒寧愿他是個蠢的,也勝過一腔癡心擱在國家社稷上,終究沒有指望。”
長寧聽得呆住,思忖良久。
太夫人的道理聽來無比順滑流暢,完美無暇,仿佛世間事天然便該如此??墒菑那八龔奈催@樣想過。
她喃喃道,“原來朝堂上竟有這番講究。”
“惠妃此番原本屬意郡公家女郎??す宰幽闶侵赖模p易不肯與人好臉,尤其避諱內宮女眷。他要做孤臣,純臣,不朋不黨,圣人才信他忠心。咱們家卻不同,仕途上是走不通的,唯有在圣人心意上敲敲邊鼓。”
太夫人三言兩語挑明了這樁婚事的底細,正要再細細說來,便聽見
——砰!
地一聲尖銳刺耳的脆響。
長寧倏地站起來,急切地揮舞衣袖,不慎帶翻了茶盞,頃刻間摔得粉碎。
她顧不得濕噠噠的裙子,厲聲叫道,“圣人要玩弄平衡術,拿郡公一人壓制楊氏全族,咱們也只有認了!可是白當過河卒子嗎?阿娘,這是佩兒的終身啊!”
太夫人紅了眼圈,拿帕子輕輕擦著眼角。
“大郎與我不貼心,說到底,是他看不慣我將他幾個庶妹送去宗室親貴府里做妾,換點人面情分。這些舊事也就不提了。如今家里只有子衿、子佩兩個。這次我哄著子佩去讓皇子們挑選。我知道她委屈。可是咱們不主動給惠妃和郡公搭線,等人家自己搭上了,還有咱們什么事兒?長寧啊,你知不知道,在名利場浮沉,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啊?!?
長寧聽到這番利弊分析,終于明白子佩不過是做了個虛熱鬧上的花頭,不由得又急又氣,嗚嗚哭了起來。
太夫人累的閉了閉眼。
“壽王那孩子,聽聞與惠妃娘娘疏遠,是個溫柔明理的。咱們家子佩看著跋扈,其實是直腸子,沒壞心,又愛湊熱鬧,一冷一熱,興許倒投了壽王的脾性呢?你呀,先別顧著哭,子佩如今還在興頭上,可千萬別掃了她的興致,反而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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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一場大龍鳳鬧完,楊家人應該清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