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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一刻,當繁星還在夜幕上眨眼的時候,太極宮里早已亮起無數串燈籠,宮人內侍頂著寒風大雪,早早清理道路上的積雪。
凌冽的東風將宮人的手吹得發紅,連牙齒也在上下打顫。饒是如此,也堵不住流言蜚語在宮人們間的快速擴散。
“聽說了沒?昨日承香殿有個人歿了,聽說,又跟那事有關呢。”
“又?這已經是入冬以來的第四條人命了,真夠嚇人的……”
宮人們一邊膽戰心驚,一邊竊竊私語。掃雪到安仁殿前,墻頭紅梅綻放,一縷藥香飄了過來。
她們習以為常,沒有再說話,心中卻感嘆,看來薛才人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薛才人失寵多年,平日里又性情暴躁,誰都不喜歡她。
竹掃帚刷刷拂過雪地,昨夜的積雪已經凍硬了。安仁殿漆黑的宮門忽然砰一聲被撞開,一個撲打著翅膀的大白鵝,顛顛地跳過門檻,飛奔了出來。
宮人驚得眼珠子都要掉了,又聽到車轱轆軋過地面的咣當聲,才留意到那大白鵝的頭上套著繩子,后面拉著一個雪橇,雪橇上坐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這娃娃看著只有五六歲的樣子,在燭光的映照下,恍若一個精致的瓷娃娃。來不及再多看兩眼,大白鵝拉著雪橇早已跑遠。
有認出她身份的,低聲說了句:“這是陛下的幺女,二十九公主!”
……
李妙真坐在雪橇上,平靜地揣著小手,一雙天藍色的大眼睛,倒映出兩側被白雪覆蓋的宮廷樓閣。
這幾日薛才人病得厲害,而安仁殿里早已沒有取暖用的柴炭了,整座宮殿像個巨大的冰窟,冷颼颼。
薛才人雖然不是她的生母,但自從李妙真在這個身體里蘇醒以來,就是薛才人在漏洞百出的照顧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一陣寒風襲來,李妙真下意識拉緊了身上的斗篷。作為皇帝膝下最不受寵的公主,她并沒有什么名貴的毛皮用來避寒。甚至,她也不知道皇帝的臉上長出了幾塊老年斑,畢竟她從來沒見過傳說中的唐玄宗。
現在是天寶三載,皇帝已經六十歲了。
大白鵝拉著雪橇一路馳騁,到了六局二十四司的地盤上,李尚宮豢養的貓兒已經在門口恭迎她的光臨。于是李妙真下了雪橇,輕輕拍了拍白大郎光滑的頭顱,跟著貓三郎一起踏入司計司。
司計司掌度支柴炭等物,也是李妙真常年光顧的地方。貓三郎是個很有官威的貓,每次她來的時候,貓三郎都會安排其它的小弟,去撒嬌賣萌,纏住幾位女官。
看著李妙真取好了柴炭,貓三郎道:“喵嗚!”
李妙真聽得懂它的意思,不知為什么,自她來到了這副軀體里,就擁有了異樣的天賦,能和一切小動物交流。貓三郎又喵喵叫了幾聲,她點頭道:“放心,我晚上去瞧瞧。”
貓三郎乖巧地往她身邊蹭,李妙真也順手摸了幾把。不多時,太液池的仙鶴在檻窗外敲擊,她走過去,踮起腳尖推開檻窗,取下仙鶴叼著的藥草。
“謝謝你們啦,開春了請你們吃魚。”李妙真甜甜一笑,眼睛彎成了小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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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仁殿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白大郎累趴在地上,李妙真將柴炭交給宮人,吩咐她給白大郎弄點吃的,自個去偏殿熬藥。她雖然小,但仍熟練地點火、加水,放進藥草。藥罐子透亮的水面上,映著她圓嘟嘟的臉頰,可愛至極。可那深邃的眼窩和異色瞳孔,又暗示著她不同于中原的血脈。
聽說,她的生母叫曹野那姬,沒有品階,聽名字應該是個胡姬。
曹野那姬似乎在生完她之后就不見了,皇帝也不待見這個女兒,從不過問。于是年老色衰的薛才人收養了她,此后,皇帝對薛才人的最后一點恩情也沒了。
李妙真托腮看著小火苗,直到藥香味傳來,她才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