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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云頭中再次變成人身模樣。一身紅衣身形高大的青柳大郎,用力地將蘇十三抱住。
大郎,師尊他不要我了!
蘇十三伏在他胸前,悶悶地說了一句。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寂寥。
青柳大郎嗯了一聲,隨后也極不情愿地悶聲悶氣地告訴他。剛才在三十三天南天門外,廣和帝尊也給我看了一段過去的事。
哦,蘇十三興致不是太高,敷衍地笑了笑。你不過是條三千歲的剛成年的龍,能有多少前塵往事?
吾在一百五十歲那年,青柳大郎緩了緩,怕把他的寶貝兒嚇著,只得又咽了口唾沫,盡量小心翼翼地道:當時吾曾闖入一間神殿。
神殿?
蘇十三音調(diào)猛地飆高,然后倏地從青柳大郎懷中抬起頭。
青柳大郎仔細地盯著蘇十三那雙眼睛,一絲一毫都不肯錯過。那神殿外,方圓數(shù)萬頃寸草不生。
有那么一瞬間,蘇十三瞳仁劇烈擴張,隨后又猛然微縮。
果然!原來寶貝兒也記得那一段。那處神殿,須是寶貝兒真正的來處。
青柳大郎在蘇十三瞳仁內(nèi)看見微縮的自己。他張了張唇,想要再繼續(xù)往下說,但是對面的蘇十三實在過于驚懼。蘇十三面容波動的厲害,抖的像是從皮膚每一處毛孔都往外噴出強光,竟然與當年他闖入神殿驚動青靈珠時的場景一模一樣。
青柳大郎震驚,他再次沖過來,四肢拼命摟住蘇十三,想要安撫懷中的寶貝兒。
十三!寶貝兒!
蘇十三沒有掙扎,放任青柳大郎抱住自己,但是他眼里卻再也看不見逍遙山,也看不見這處琳瑯界。他看到的是那座茫茫神殿。四處冰川,雪峰聳立。在世人無法觸及的最高處,有一座極高樓。
這纏綿了千年的夢境終于尋見了它的源頭。
起初只是一股涓涓細流,隨后溪水閃耀出炫目的白光,在白光中水流聲嘩嘩匯聚成河。河流汪洋恣肆,蕩起沖天水光,然后奔涌入大海。
海水倒灌,山河傾頹。
他終于在那一切的盡頭,見到了他的極高樓那壓根不是一座樓!而是神殿。
不是逍遙山眾師兄當時送他去讀書的由三大上古宗門輪流執(zhí)掌的學堂,而是真正的掌管一方世界規(guī)則的神殿。祭臺高高,方圓數(shù)十萬頃,只有一座空闊無人經(jīng)過的神殿。
在神殿的最里間,他安然地臥在那里千年萬年。他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在等什么是等一個人來,或者,只是在等待一樁因果。
冥冥中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場等待到底有沒有意義。那個人,或者那樁因果,究竟何時降臨。
直到他等到了那條龍。
那是條剛出生的青龍,過于幼小,懵懵懂懂地頑皮地將身子拉到無限長,在殿內(nèi)盤旋蜿蜒,最后只將一顆碩大的龍頭送到他眼皮子底下。他于千萬年沉睡中睜開眼,就見到那雙龍的眼睛。
巨大的如同凡間房舍一般大小的一對圓眼。
他從沒見過凡間,也沒染過紅塵,就連這漫天神明他也只是在祭臺上驚鴻一瞥。神是什么樣的,魔又為何會具有一顆不死心,這些他通通都不知道。或許也并不渴望知道。他在下一瞬便習慣性地閉合雙眼,打算用強力將這條龍震出去。
紫光雷電剛剛釋放出去,他還沒來得及真正發(fā)作,那條龍突然將他一把奪過,藏在龍爪下,然后奮力地沖出神殿,朝不知名的所處游去。這可不行!他是這方世界里的祭器,萬一被帶出神殿,必然會引起天地震動。他忙不迭地想從龍爪下逃出生天。
大約,是他心中所思所想,應了這天地之心。他窺見那條龍從云層中無端墜落,變成一個焦黑的黑點,往無限幽深的暗處墜下。
呵!原來也不過如此。他當時不屑又嘲諷地想,怪不得他等不來那所謂的因果。只因這天上地下,無人能提得動他。于是他猖狂的在虛空中旋轉。
或許是他太過輕狂了!在幽黑深處無數(shù)時空漩渦撕裂,帶走了那條膽大包天的幼龍,也將他卷入漩渦深處。他在一處又一處的漩渦中,倒霉催的被震成了千萬個碎片。其中元靈所在,便墜入這方名叫滅天的小世界。
他墜入時,恰遇見兩個神明,一人白發(fā)藍眸,一人有著絕色榮光。那兩個尚是風華少年的神明正彎腰在海水中嬉戲。絕色的小少年潑了那白發(fā)藍眸的神明一身海水。空氣中震蕩著他們歡暢的笑聲。
再然后,他又從那海水中咕嘟咕嘟地沉下去,一直沉到最深的黑暗無光的海底。他在海中不知沉睡了多少年,再醒來的時候,這世間已經(jīng)煥然一新,山有棱,海可平。他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地方,莫名其妙就成了所謂修仙界的至寶。
再然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掛在墻壁上,成了通身黝黑的一把劍。劍是死物,但是這黝黑死沉的身子,卻依稀仍可窺見他當年的原身。他想,就這么湊合著吧,冥冥中一切自有定數(shù),或許他便該做件死物,尋個來握住他的手。那么他與這手的主人,彼此之間也算有了因果纏縛。
既然纏上去,他便得奮力地將這因果密織成網(wǎng)。好讓這一顆歷來無感的心,也染一染紅塵的煙火味。
然而那條該死的龍又來了!
那條龍也年歲略長了些,居然是個少年讀書郎模樣,大搖大擺地闖入逍遙山壁,然后鉆入這山洞中來。藤蔓深深,遮斷了大半天光。他睜開眼,就見那條龍霍地伸手,將他從山壁摘下來,然后再次納入懷中,騎著馬就想跑。
每次見到這條龍,怎地這廝都想來搶他!
他心中鄙夷不屑,并且越發(fā)憤怒。與原身龐然大物一般的軀殼相比,眼下這柄劍身實在太過微小,他這滿身爆棚的法力無從發(fā)泄,便在這條幼龍懷中劇烈震動,然后再次引發(fā)這方小世界的崩塌。
在山崩地裂諸天傾頹之時,他掙脫劍身,元靈體一彈而出,然后漫笑著飄飄然墜入所謂的天柱。他認得這根柱子!
所謂天柱,便是當時那兩個少年神明,為了繁衍萬物而孕育的一株能夠令世間萬物活過來的有溫熱呼吸的東西。左不過就是這些名堂!
他飄入天柱的時候,口中高呼著從前在祭臺上所見過的臺詞,如同昔日曾被無數(shù)種語言描述過的場景那般,振臂高呼。吾以吾身祭天柱!
聽起來很慷慨,特別激昂。但那都是演給旁人看的。他心里一絲波瀾都沒。
因為他從未有過一場真正的生。
再后來,他以為自己這次當真是完了。但是當初散落于千萬時空漩渦中的一枚魂靈碎片,卻在另一個異界時空睜開茫然雙眼,筆下畫刷游走,在認認真真地描摹一處河山。
這山頭也忒小!他茫茫然正想抬腳踏過,靈體經(jīng)過時卻驚動了這塊魂靈碎片的記憶。引發(fā)風林火山,雷暴將那具魂靈碎片寄生的肉.軀當場打成一段焦黑木樁。
咦?怎地死了后,還能接著再死!
掉下來碎成千萬片,難道每個碎片都得經(jīng)歷一次死亡?那豈不是要死上個千萬回!哪有這么倒霉的!他憤怒地攥緊雙拳,然后發(fā)現(xiàn)自己從一枚玉白色的珠子里睜開了眼睛。
手自然是沒有的,拳頭也揮不出來。他只得苦哈哈地賣力地沿著一路泥濘,在奔雷閃電中循著舊時作為劍靈的記憶,再次奔向了這座逍遙山。
這回他拜了掌門靈拂子為師,成為其門下第十三名弟子。
再然后的事,便格外脈絡清晰了。
這一路走過來,他到底與這條龍經(jīng)歷了多少次生死悲歡,他記不得了,但卻還記恨著這條龍搶奪他的冤仇!每次撞見這條龍,這條龍便非得搶他,奪他,將他喚作寶貝兒!
他是至寶,但他須不是某一個人、或者某一條龍的寶貝兒!
蘇十三在云層中緩緩地堅定地往后退開,再開口時,一雙眼格外漠然。明尊!
他第一次鄭重地喚出了這個小世界對于這條龍墟王族的稱謂。
青柳大郎怔住。右手仍茫然地向前伸著,蘇十三卻再無任何回應。
他只是漠然地站在遠處,凝視著這條龍。你我撞見過三回。你奪了我三回!如今眼下這混亂,是你種下的因。
是!青柳大郎一口承認,隨即又急著解釋道:可是寶貝兒,吾最初須是想為了你好!
是為我好,還是僅僅是一次貪歡好色?蘇十三冷笑。你害的我如今連這琳瑯界都呆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