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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怪們見青柳大郎居然強行掙著一口靈氣化身,齊齊驚了,亂哄哄作鳥獸散。紛沓腳步聲后,精舍內只剩下青柳大郎與靈然。
青柳大郎雙手托住人,然后掉了個個兒,穩穩地負在身后。靈然雙手從青柳大郎身前垂下來,眼眸低垂,默然良久才道:大郎,我后悔了。
為何悔?青柳大郎問他。
后悔,不該來東安寺掛單。
靈然說完,想了想自己也覺得這邏輯不對,又彌補道:也不對?。∪羰遣粊?,我怎會知曉老和尚受了冤屈
是?。∏嗔罄杀持赝庾?,沉聲道:你來東安寺后,為了替老和尚洗清冤屈,特地去鐘府查案。咱們捉了怨鬼,殺了兩個幫兇,為的是什么?
青柳大郎不等他想明白,直截了當地說道:你并不是為了你自己。你所做所謀,是出于一種不平氣。這不平,便是人間正義。是公道。也是你我應當繼續走下去的道。
靈然垂眸,聲音里帶了濕意。可是老和尚死了。
凡含生之屬,必有一死。青柳大郎淡淡地道。你不插手這件事,他也會死。會死于今年秋的處刑。
靈然悚然一驚,想起前塵,又覺得惘然。但他心里到底是難過的,只是與這人說不通。
糾結過后,越發恨恨!
他忍不住拿手捶青柳大郎的后背。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青柳大郎腳步一歪,差點叫他軟綿綿的這一拳給捶到地上。他嘿嘿笑了兩聲,唇角上翹,怎么也放不下來。安慰的話語是沒有的,只反手拍了拍靈然后背。因為姿勢原因,這一巴掌不慎拍到了靈然屁股上。
靈然一震,隨即倒吊起雙眉。大郎!
哎!我在!青柳大郎應的聲音都有點飄,調子拐了幾個彎。寶貝兒
看路!你走錯道了!
青柳大郎:
還有,大郎同志,你順拐了!
左邊!
左腳不許打右腳!
再動手動腳,我,我揍你!
*
那日,老松老柳率領一眾精怪遙遙行至東安寺后,頭都沒敢回。
青柳大郎背著靈然終于趕到時,寺后空地上已經架起了火堆,明溪老和尚一身白色僧袍躺在火堆上。烈焰從底下一竄而起,瞬間熊熊。
你們,你們在做什么!靈然從與青柳大郎的爭斗中回過神,一瞬間勃然大怒,目光欲擇人而噬。
燒舍利啊!
老松踟躇了一下,回頭對靈然解釋道:老和尚不許土葬,連棺木都不許。
他什么時候與你們交代的?靈然掙扎著從青柳大郎背后下來,甩開青柳大郎的手,怒沖沖地道:我怎么不知道?!
寶貝兒,青柳大郎怕他摔著,虛虛扶住他,解釋道:你昏睡了三日。救
青柳大郎一頓,迅速改口。就在你昏睡的第二天,老和尚自知時日無多,已經都交代過他們了。
是!老松苦著臉,耷拉著長眉道:小和尚,這真的是老和尚的意思。
靈然張了幾次口,都說不出話來,只得眼睜睜看著火焰吞沒了明溪老和尚。白衣在火光中格外耀眼,像是一朵開在塵世里的花,純白無染。
靈然怔怔。再抬目去看,老松與一眾精怪不知何時都已換上了白色僧袍,手執法磬。各自耷拉著眉眼,繞著明溪老和尚的尸身唱起了往生咒。
夕陽從屋檐下穿過,折射在一眾穿著白衣的山精木怪身上。唱經聲嗡嗡,依稀仍有當年東安寺中香火盛極的模樣。靈然舉目四顧,心中沒來由的愴然,眼圈又紅了。
寶貝兒,青柳大郎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扶住他踉蹌的身子,又道:便依了老和尚遺愿吧!
靈然說不出好,也說不出不好。他只能站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
*
那日,他們將明溪葬入寺后舍利塔邊。傍晚時分,天色將黑未黑,突然間下了一陣綿綿細雨。
青柳大郎因太過虛弱,勉強維持了一會兒人形后,還不及等到精怪們取出舍利子,便又變作一條筷子粗細的小蛇盤在靈然指間。臨消失前,他仔仔細細地囑咐了一番靈然,叮囑他務必按時吃藥,半月內不得再與人動手。
靈然掉頭,不想搭理他。
等到他再回過頭時,青柳大郎已經不見了。指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酥麻。黑蛇親了他一口,隨后將腦袋貼在他指腹,溫柔地蹭了蹭。
明溪老和尚尸骨里,有三粒彩色舍利子。叫老松捧著,端端正正地放入舍利塔中。靈然垂眸,獨自倚在舍利塔旁默然不語,一身白衣盡濕。
精怪們怕他心中難過,便留下老松勸他。老松回頭見靈然這模樣,長嘆了一口氣,道:小和尚,你這身子還沒好齊全,倘若再叫雨淋病了,豈不是辜負了老和尚的一番苦心?
不妨事。
靈然唇瓣與雨一般顏色,幾乎透明。張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老松只得求助似地看向靈然指間的黑蛇。黑蛇昂首,芝麻粒大小的眼睛動了動,嘶了一聲。
靈然眼神空茫渺遠,聽到蛇語聲,只緩緩撫摸了一下黑蛇。隨后不知想到何處,突兀地對老松笑了一聲,道:人這一生,原來不過是螻蟻。
但是得人身總歸是好的,老松忙勸他道:你看我等,修煉百年不過剛剛開了靈智,三百年得人形,熬過五百年天雷劫后才可正式邁入修仙一途。如此凄苦!哪像你們,生而為人,這是天大的福氣呢!
靈然垂眸,靜靜地笑了一聲。是啊,天大的福氣!
一人一妖在雨中相對默然半晌。老松到底勸不動他,只得從寺內取了一件蓑衣替靈然披在身上,又替他拿了個斗笠蓋住光腦袋。
靈然回頭,淡淡地笑道:勞煩!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老松默然退下。
天色漸漸轉黑,靈然在雨中一人自言自語道:大郎,你說人這一輩子究竟圖啥?
指間黑蛇掙扎著動了動,卻始終未能睜開那雙芝麻粒大小的眼睛。氣息越來越微弱,幾乎是立刻又陷入了昏睡。
靈然等了一會兒,見大郎不答,又笑了一聲。他抬頭仰望這翻滾的天幕,黑色的天,細雨綿綿。
以前在滅天界的時候,他身在劍閣,腳下白云繚繞而過,從未見過如此凄涼荒野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