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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未下轎,便平身,似乎不合禮節,所以,謝老夫人謝了恩后,依舊跪著。
但視線忍不住瞧著那掀了簾子的馬車,只見一個粉裝玉琢般的小人兒先跨了出來,謝老夫人一怔,不知覺抬起了首。
小家伙約四歲,著一席寶藍色的錦鍛袍子,腰間背著一個小水壺,眉眼彎彎,笑得一臉燦爛。
小家伙不要宮人抱他落地,小屁股往馬車板連緣上一坐,晃了晃兩只小短腿,就跳了下來。
琉璃眸骨魯魯一轉,就跟一只小肥貓般竄了過來,撲到謝良媛的面前,一只白白胖胖的手摸上謝良媛的臉,嫩嫩地打招呼,“姐姐,寶寶來你家做客呀。”
那雙琉璃眼眨呀眨的,小臉激動得發粉,讓謝良媛瞬間想起,上次她離宮前,曾許諾寶寶,如果寶寶來她家做客,她請寶寶吃一天的肉饃。
這小家伙是來討債了。
謝良媛仰起臉,看著小寶寶拼命討好的小表情,心頭醉了一片,也顧不得講究禮節,捉了寶寶的胖小手就親了下去,壓低聲線道,“一會姐姐就請你吃肉饃,吃到寶寶滿意為止。”
寶寶興奮得小鼻子一掀一掀地,拉了謝良媛就要往府里沖,謝良媛瞄到蘭縝平挽著沈千染下了馬車,忙隨著眾人再次嗑首,嘴里念道:“太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蘭縝平“卟嗤”一聲笑開,“母后,兒臣到現在還不習慣人家喊您太后,您看上去,象兒臣的姐姐。”聲音甜美,卻聽不出一絲的嬌柔造作。
眾人巡聲仔細一瞧,少女的雙眸仿佛染了天上的艷陽般,艷得讓人睜不開雙眼,顧盼之間,神彩飛揚若,心底齊齊婉嘆:這才是真正金枝玉葉。
而那少女身邊的紫衣婦人,此刻,正專注地捋著少女耳旁的幾縷碎發,背對著眾人。
下一刻,紫衣女子轉過了首,輕瞇的雙眸,依舊如皓月,桃紅的滟唇魅惑的勾起一抹淡笑,一身淡青色長裙,輕紗掩繞,站起身緩行中,裙裾飛揚,飄飄如仙,緩緩移步到謝老夫人的身邊,牽起她的手,微微帶了力道,將老人從地上慢慢扶起,皓齒一露,“老夫人,不必講究如此繁重禮節,這秋寒地冷,您哪能挨得起長跪,這膝蓋,該是疼了吧。”
謝老夫人感概,這世上權貴,她見得也不算少,可如此謙遜、無絲毫上位者傲慢之姿的皇太后,恐怕縱觀千年史書,也未必能找到記載。
謝老夫人知道,對待這樣的一年紀與自己媳婦差不多的年輕太后,實不必擺出戰戰兢兢的尊卑之態,便含笑道:“是呀,早年做生意,落得不少毛病,原本,六丫頭還說弄個團蒲跪著,說太后娘娘心善,見不得旁人受苦,可老身,哎……。看來,還是老身顧慮太多。”
沈千染自幼受沈老夫人欺凌,半生向往能有一個真正疼她愛她的長輩,在宮中,她多次聽到謝良媛談起自己的祖母對她的維護,對這個老人早已喜歡在心里。
遂,毫不猶豫地開口,“老夫人您是南方人,那濕氣重,易得風濕。本宮既然今日來了,一會,就給您做一做燒艾,讓你身邊侍候的丫鬟學點,以后,隔三五天做一次,一定見效。”
謝老夫人也不再客氣,“太后,我這老太婆真是沾了良媛的福氣。”
身后,蘭縝平也挽上謝良媛的手臂,悄悄道:“你不知道,早上皇兄上朝時,讓禮部出面,結果,金殿都差點被淚水淹沒。”
“啊?”謝良媛怔了,“為什么?”
心道:難道眾大臣心里無法接受她這個草根女子?或是,看到皇帝終于動了心要納妃,大臣高興了?
蘭縝平湊到她耳邊,笑得興災樂禍,“不知道誰聽了消息,說你身子骨不好,怕你將來不能給皇兄留嗣,所以,跪在金殿下,哭著求皇兄要慎重,接著,跟傳染似的,跪了一大片。然后——”蘭縝平故意停住,專注地跨過謝家的門檻后,一下就被眼前的湖光山色給吸引,“呀……。”地婉嘆一聲后,拉著謝良媛就朝著甘泉湖跑去,嘴里嚷著,“母后,我去捉魚。”
小蘭君“哇”地一聲,連連跺腳,扭著小肥腰,踉踉蹌蹌地追著,“姐姐,寶寶也要捉魚。”
“好,小心點,看好弟弟。”沈千染也不攔,她最近花了很多心思去陪伴女兒,慢慢感受到蘭亭這些年的不易,這女兒的性情完全不似于她,她好動,一刻也閑不下來,每天一醒來,削尖了腦袋在想什么東西好玩,去哪玩,基本天天混出宮,四處嬉鬧,破壞力也不在小蘭君之下。
還好蘭縝平的身邊一直有幾個異能的女衛潛伏保護,安全方面,不需要她太多擔心。
眾人詫異,這連內堂都未進,一口水都未喝,怎么在別人府上,如此恣意,這要是在大戶人家里的女兒,必定受罰。
沈千染回首見眾人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啞然失笑道:“我女兒,她今年跟良媛一樣年紀,從小是她父皇一手教大,不曾給她定過什么規距,只要不做傷天害理之事,都隨著她去。”
蘭亭曾對她說,下輩子讓她做他的女兒。
當年的她聽聽也就忘了,如今回想,蘭亭對女兒的疼愛當真是入了骨,仿似要將沈千染童年所有缺失的幸福全給了蘭縝平一般。
謝老夫人感嘆,“是太上皇和娘娘教得好,老身來西凌皇城多年,只曾聽過公主殿下喜歡騎射,卻從不曾聽過公主在街頭巷尾隨意沖撞,也不曾聽過半句皇子在皇城里恣意鬧事的情況。”倒是京城里常常傳出哪個四品京官的兒子在打架斗毆,強搶良家民女,甚至逼良為娼。
半年前,就有一個三品大員的女兒在街頭騎快馬,結果撞死一個老人。
到了內堂,看座后,謝老夫人命令上茶,水玉接過,隨手拿出銀針試毒,片刻后,方端到沈千染的手中。
隨后,謝老夫人恭恭敬敬地呈上謝良媛的庚貼。
沈千染打開,看了幾眼,便將庚貼收妥,笑道:“老夫人,趁著還有時間,本宮給您燒艾除濕,您看看讓哪個婢子來學學手法,很容易,教一次就會。”
謝老夫人心頭有些觸動,沒想到她這輩子風風雨雨,到老了,還能享受一國太后為她看診。
綠鶯手腳利索,馬上備好燒艾所需的生姜片,又將艾絨捏成蓮子大小備用,沈千染便在內堂偏廳的長榻上為沈老夫人按摩膝蓋的穴位,那穴位處微微發熱后,將艾柱放在生姜片上,再放置到穴位上,點燃。
沈千染邊做邊道:“老夫人,艾柱燃燒中途,感覺姜片很燙的話,可以提起姜片,用手摸一摸皮膚降溫,然后繼續灸。”
謝老夫人感到膝蓋上暖暖的,舒服地點點頭,“這法子確實簡單,每回一到雨天,老身疼得厲害時,真恨不得拿根錘子敲開骨頭,把里頭水汽擦干凈。”
沈千染莞爾一笑,對綠鶯道:“艾柱差不多燃燒結束,感到溫熱時,用牙簽把艾柱灰燼撥到水碗中熄滅,明白么?”
綠鶯忙道:“明白了,太后娘娘。”
近午時,沈千染起駕離開。
今日與蘭亭本約好,去暗衛營探望小兒子蘭縝祉,蘭天賜突然決定此事,她的行程得重新安排,但小兒子不是成日在暗衛營,有時出行任務,一趟就是多天,所以,兩人決定延后定好的行程,把蘭天賜的事辦完后,下午一起動身去暗衛營。
水月前往甘泉湖去喊蘭縝平和寶寶回宮,蘭縝平自然盼著早點見到弟弟,所以,扔了手中的魚網就走。
寶寶扁著小嘴不樂意了,這魚沒網上來,肉饃還沒吃到嘴,怎么就這樣走了呢?
結果,在寶寶抱住謝良媛大腿堅決不放的態度下,沈千染答應,晚點再派人接寶寶回宮。
沈千染離開謝府,剛至路口,蘭亭的坐駕已至章庭街,他一身普通的墨色錦袍,騎在馬上,毫不在意周圍的視線,看到沈千染的鸞駕后,便緩緩停下,等沈千染從馬車里出來,蘭亭傾身,展臂一抱,將妻子抱上馬。
沈千染臉色微微暗沉,“蘭亭,先去珈蘭寺,這謝良媛的生辰八字有問題。”蘭天賜年幼時,她費盡心思為蘭天賜物色異能暗衛,這些孩子的生辰八字,全部經過慧能精心挑選,那些年,她也極用心地跟慧能學四柱五行八字命理,尤其是針對與蘭天賜犯沖的天干地支。
所以,謝良媛的八字,她一眼就瞧出問題。
但她自認是半道出家,學藝不精,也不敢斷定什么,所以,決定前往珈蘭寺找慧能的衣缽弟子元清大師,讓他好好過目。